“……阿泽。”
“嗯?”
“还没有问你,那边的形势如何?”
“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温锦却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宁春泽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离开你太久,也劝过她先回来。但是她更执着,恐怕凶多吉少。”
宁问天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温锦的执着,否则她们当初不会一拍即合。宁问天只是突然想到,如果秦如栩中的哑毒真的是北疆之毒,那温锦有没有可能……有办法?毕竟温锦最懂用毒了不是吗?想到这里,宁问天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给那个唐景凌用的毒,怕不是什么三日之毒吧?”
“……是温医师送给我的绝脉丸。压她武力,再好不过。”
果然。宁问天猜到了。温锦十分擅长制作的就是这种慢毒,不会快速致人死亡、留下痕迹,而总是会被什么“引动”,当然,若非温锦是这般执着又谨慎之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宁问天没有问下去了,她了解宁春泽,这个意思,就是不打算让对方好。自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花玉白当初说唐景凌和宁向舟一对一相斗,而宁向舟输了,还受了不少外伤时,宁春泽就已经想出手了。宁府的几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宁春泽比她看起来的模样阴狠得多,有太多人被她“看似是瞎子”又“总是眼睛弯弯地笑着”的温和外表欺骗了。可宁问天却是知道真正温和的宁春泽的。那时候西梁还没有灭,阿初也没有死,宁春泽本来只叫做春泽,她先天的眼障是阿初专门在外面寻了神医,再由宁问天许多日夜的悉心照料而慢慢恢复了些光明的。
那时的春泽是个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的小妹妹,年纪最小却最爱操心,她们去哪儿,春泽就跟着去哪儿;春泽爱说又爱笑,很会照顾人,砚儿才出生时哭闹得厉害,她身体不便、阿初又束手无策,都是十来岁的春泽帮着哄的;春泽身手好,很敏捷,后来她鼓励春泽不必担忧自己、去做阿初的左右手,去成就功名,于是春泽真的成了阿初的副将,随她驰骋。可偏偏十四年前回援宁州时,阿初要春泽留下来。
阿初死后,春泽成了宁府的老大宁春泽,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有着十余年作为瞎子生活的敏锐感知,闭着眼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别人看不出她在盯谁,更猜不中她的路数,初期宁问天就是靠她明里暗里处理了不少不听话和没骨气的人,宁府才慢慢在荣州建成,西梁人有了自己的归属地方,才有了凝聚力。
宁问天从不否认,自己需要这份力量;她也十分擅长,使用这份力量。
“阿泽。”一阵安静过后,宁问天重新开口了。“花姐很快就会带着真相来。”
宁春泽轻轻捏着她的小腿,安静地听她讲。
“若花姐带来的那个真相,最后真的与秦氏宗家有关……”
只见宁问天眼色一暗,连声音都更沉了。
“名单便要更新了。”
而宁春泽什么也没有问,手上更是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好。”她说。
第150章 退守
程砚和余辛跟较劲儿似的,两个人三月十二晚上出发后便赶路飞快,余辛本就会些轻功,一路连跑带飞;程砚熟悉荣州,又从小习惯走山路,腿脚竟也不输余辛。
第一次叫停的还是余辛,那都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她极少如此勉强自己,做飞影卫,在遇到唐景凌之前她可都是准时退值的。见程砚还在较劲,余辛马上双掌合十高举过头顶:“我输了,行不行?停下来歇个一柱香,行不行?”
“那本帮主就勉为其难,照顾照顾你个外来的吧!”程砚骄傲道。论在荣州穿行,她堂堂走马帮的帮主,怎么可能输给灵州的盘谷之民?
不料刚一坐下,就听余辛“嘶——”了一声,程砚斜眼一看,余辛一瞬间龇牙咧嘴的,双手死死捏着小腿,面上却还努力压着,一看就是小腿转了筋。
也是,这七弯八绕的山路真不是谁都能长时间走的,她们走马帮上上下下最擅长处理的就是腿脚转筋,可知这山路对外人来说更多艰难。程砚心中越发好笑,都来不及喝一口水,就起身大大咧咧走了过去,脚尖小心踢了踢她屈着的小腿,“这就不行了?你这身子可真柔弱。”
余辛习惯了灵州的平原,荣州的山路对她来说实在费腿,本就心情烦躁。她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不帮忙就走远点。”
“原来你想要我帮忙?早说啊。”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程砚立刻上手,一只手快速拉直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掌抵着着她的脚心,将脚尖处使劲往她身子的方向推去。
“嗷嗷——松、松、”
小腿处倏然酸痛,正紧紧绷着,那根筋拉得笔直,余辛疼得想收腿都收不回,这人怎么按得这么紧!又见程砚抬起头,一副“这就不行了?”的讨厌模样,余辛身子一僵,顿时牙关轻咬,再忍片刻,终于,程砚松了劲儿,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处。
此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谁要她、谁要她这样做的……余辛刚要骂人,却一出口又是“嗷”了一嗓子。又来了,小腿再次被迫绷紧,却明显不如上次那样痛了。抻了会儿,被拍拍揉揉后再拉伸,这样来回三四次,终于,程砚松开了她,拍拍双手站了起来。
“行了,谢我吧。”
“谁让你擅自碰我腿的!该是你道歉吧!”
余辛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动了动腿。好多了。但总归脸上实在拉不下来。
“啊?”程砚被余辛这等厚脸皮的大言不惭惊得瞠目结舌,从未想过帮人最后还要道歉的,她不甘心地争辩道:“是你让我帮忙的吧?”
余辛心道,我那是让你走远点,谁知道你还真的上手了?!
嘴上却说:“那我说松手你怎么不松!”
“哦,那是叫我松手啊?我以为你在叫树上的松鼠呢。松松。”
余辛知她装傻,气急败坏:“非得叫你‘砚砚’你才听得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是相当尴尬和漫长的一眼。还是余辛先受不了了,撇过头去。
“呕。”她刚刚怎么讲出那个东西的?
“呕……”程砚也缓慢地反应过来,嫌弃道:“为什么你讲话这么恶心啊?”
余辛已经撇开脑袋,咕嘟咕嘟灌水不停,打算把这段耻辱的回忆给一口气淹死。
两个人夜里在山中穿梭,白日找个林外空地小憩,一个人睡就把另一个人赶远远地守,一来一去的倒也习惯。她们赶路的进程很快,余辛还想着能追上唐都领,没想到她们几乎要摸到了荣州与宁州边界,都没见到唐景凌和带路把头袁直的踪影。
三月十四刚到子时,她们已经十分靠近荣州与宁州的边界了。很难得地,一直日夜颠倒的余辛说要停下休息。于是程砚在山间寻了个小石洞。
“荣州太大,我很难保证能和川盘山的人带路完全相同,想必和她们走岔了吧。”
见余辛默默烧起柴火,程砚突然说。虽然还不知道飞影卫是个什么官,但至少知道余辛是唐景凌的下属,想必余辛火急火燎赶路,定是对此心急。那个唐景凌似乎也是同徽很重视的人。
“而且咱们这一路真的很快啊,往常哪有两日半就能赶到荣宁边界的,她未必有这么快呢。”程砚继续自言自语道:“去了宁州再等等她嘛。”
柴火噼啪作响,冒出了几颗火星子,掉在余辛身边。余辛盘腿坐着,仍然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哎,那我先睡了,今晚你守?”
程砚打了个呵欠,便仰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多说无益,她才不是想安慰她呢。
程砚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宁,可以称得上是噩梦连连。她梦见杜昭璃和她娘宁问天彻底翻了脸,两个人拿着匕首互相刺;又梦见余辛独自离开,说自己受够了和她一路同行;还梦见宁不微鼓着嘴巴说不要做她的好金兰了,她急急忙忙问为什么啊?那张脸却变成了宁湛月,她对她说,念之,我只把你当妹妹……
程砚猛地一睁眼,眼前竟是一张黑漆漆的鬼一样的脸!她惊恐地大叫一声,一起身却碰上了没来得及躲开的鬼的额头,“砰”的一声响彻洞穴。程砚大口喘着气,手不知该拍心口还是捂额头,她往后挪了挪,心中却想,好,还好,脑袋是实的,那就不是鬼。所以到底是……
“阴暗鬼!你真要做鬼啊!”程砚看清那人,终于忍不住骂人了。
余辛被她一脑袋撞晕了,本就没有休息,捂着额头站不起来,也答不上话。好半天,等到程砚小心翼翼靠近,抄起一旁的一根细树枝戳了戳她,她才哼出几个模糊音来,“什么铁脑袋……”
程砚见她还活着,也没独自离开,松了一口气。
“说好了一人睡一人守,你你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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