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余辛低声说:“想叫醒你……先不去宁州了。”


    “啊?”


    “不对劲。”


    “什么?”


    “边界可能有驻军……不像是州府军。”


    几乎是习惯性地,余辛趁着程砚歇息时偷偷往高处外围去摸了一圈。发现已经有一支小队趁夜探进了荣州,规规整整,她心中奇怪,便靠近了些,那些人虽然没有身穿甲胄,却毫无疑问是西京口音。她作为飞影卫调入中央,本就对大衡的军队十分熟悉——他们从不会像飞影卫一样多人分散探索,这支小队的背后很可能有一支更大的军队。


    ……宁州或许有变。


    程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新朝出兵了?!”


    她无法不想到刚刚那个噩梦,娘和杜昭璃翻脸……那之后,就要开始打仗……现在新朝出动了,娘她们还在川盘山,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得马上回去……”


    “不,不能回去。”


    “为什么?!”程砚一着急,突然想到余辛和她站在不同边。这段日子她们相处太习惯了,她几乎都要忘记这回事了……最初提醒她们两人“不是一伙儿”的也是余辛啊……


    “你难道……”


    余辛一眼看出程砚眼中多了一丝警惕。她别扭地想,很奇怪不是吗?她方才明明离那支西京军并不远,作为大衡的一名武官,她却第一时间跑回来想要叫醒程砚,告诉她最好不去宁州了。她自己琢磨过来,想,她毕竟是跟钦差一路的,钦差如今信任这些人,所以她也不得不信任了。


    “我没有背叛,你信不信?”余辛举起了两只手,“若是不信,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镳吧。”


    “……你去哪儿?”


    “南下,在交界处再摸摸虚实。川盘山信息封闭,钦差恐怕还不知情,唐都领又不在,我现在便是飞影卫的头儿了,那还不得做点头儿该做的事?”


    “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尽职尽责了?”程砚哼了一声,很是不习惯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样的余辛她几乎是不认识的,总觉得虚假又遥远。


    “那我还不能过过当老大的瘾啊?”余辛见她一脸不信,看似无所谓道:“别看我这样,也是武举二甲出身,真才实学……唉随便你怎么想了。我先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只听“嗖”的一声,余辛一转身便察觉不对,偏头一躲,竟见一只弩箭从她耳旁飞过,稳稳插在了外头的树上,而那弩箭尾部竟牵拉着一条细绳,刚好挡在她的身前,像是拦着她一般。


    余辛步子一顿,只听身后的人悠悠道:“你知道路吗你就走?”


    余辛转身,眯着眼瞧她。


    程砚道:“既然先回来找我,那便是求我帮忙。南下,我自然知道往哪里去更安全……现在换你想想,要不要信我?随便你怎么想,我先走了!”


    这位大帮主,嘴上还真是一点也不吃亏!余辛看她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第一次有了她是走马帮帮主的实感。


    结果程砚也刚越过她两步,便仔细收回那段打出去的细线,还招呼她,“看什么看,要一起走就来帮我拔弩箭!我自己改的,就剩两支,珍贵着呢。”


    ——如果这位大帮主没这么快破坏她自己的气氛就好了。


    余辛快步来到大树跟前,一把帮她拔出了弩箭,见程砚小心翼翼地收入手臂一侧,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余辛又看了一眼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那个机巧扳指,莫名咧了咧嘴。


    俩人趁着夜色,重新踏上了路途。


    “哎,去哪儿啊咱们?”


    “南下,不是你说的吗?”


    “最好不能靠边界太近,免得被发现,探探就撤见好就收……还要找机会给川盘山发个信——对了你那个木疙瘩还在身上吗?还有……”


    啪。


    余辛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程砚快步赶上她,竟然趁她没注意时,拍她身后!


    “你!”


    余辛狠狠一挥手,程砚却轻巧躲开,根本预判了她的反应,反倒相当一本正经,很是自信从容:


    “啰嗦,你了解荣州还是我了解荣州?跟我来!”


    三月十五,天未亮时,二人顺着荣宁边界躲在林子里悄悄探查,果真发现那扎营在外、密密麻麻的人——大概有近千驻军。


    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待到傍晚时分,余辛终于知道程砚说的那个安全地方是什么了。


    云山雾绕的半山腰间,岗哨、机关无数,看不透具体布置。只见程砚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个小巧令牌,往那侧柱上的凹陷处一合。


    荣州最坚固的中心堡垒——宁府,慢慢地对她们敞开了门。


    第151章 绕道


    三月十五,深夜,丑初。宁问天难以入睡。


    分明这两日下来,这场和谈的搁置仍在掌控之中,甚至在杜昭璃的积极动作下,一直都在往有希望的方向发展。


    前日下午,宁春泽亲眼所见,钦差与郡主一同去了川盘山的后山,在石阵中以敬山叠云礼来祭山魂,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不过白天川盘山的大部分人都还在矿洞中,仅有几个路过的矿工远远瞧见,有的快速路过,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沉默站立,不知在想什么……毕竟郡主在场,没有人有激进的举动。


    在宁问天看来如此重要的“政治场面”,大衡的钦差却丝毫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特地告知她,似乎只是想趁着人不多的时候去安静祭拜。没有刻意,反倒有效:民众的信息总是传得最快,矿工们第一次对大衡的钦差有了最确切的感知,又有家主支持的和谈基础,拉拢了些人心。


    昨日上午,钦差又跟着郡主一同去探望了矿主秦如栩。秦如栩虽然不能说话,但破天荒地亲自为她们倒了茶。等到下午钦差终于主动来找她时,这才说了:“我请郡主带我去寻了秦矿主,正是与她商讨:川盘山这个月原定往西京的足额贡铁,会以钦差考察之名后推一个月。在没有完成和谈之前,川盘山可暂时停贡,铁器自留。”她还专门留下了一份盖了钦差印的手令。


    这是继立碑之后,这是大衡钦差的第二次让步,宁问天很能明白。允许她们全部铁器自留,相当于主动给荣州送了足量军械装备,一旦开战,对大衡百害而无一利。若非对不开战有绝对的信心,这样做完全是在自断后路,对一个中原朝廷的官员而言,这将是明显的政治把柄;但若真的和谈成功、没有开战,这又只是“非常时期的合理后延”。


    这一静一动的积极动作之后,川盘山从上到下,不再仅仅因为“家主与矿主强硬支持和谈”而聚拢。众人见到大衡钦差的态度,似乎慢慢相信了,和谈这件事真的有望,西梁人不必非要卷入战争才能实现延续。


    宁问天不得不对这个她此前还觉得太理想的女子刮目相看。杜昭璃只身入局、以退为进,率先信任、敢赌敢做。难怪郡主那么拼命要保她,这样看来,似乎也不只是因为,郡主心善、见不得自己的病患死掉吧?


    是啊,就在几日前“钦差是杜家之后”传遍荣州之时,宁问天就已经猜到,这钦差或许就是郡主作为游医时、医治过的那位大夏皇后。


    因为温锦,宁问天知道郡主半年前揭榜入宫正是在给杜皇后瞧病。“真是讽刺啊温锦,”知道此事之后宁问天无法不感慨,“你那么费劲帮主阿迟隐藏作为西梁郡主的记忆,最终却把郡主送去服侍那屠城将军的女儿?”


    可更讽刺的是到了如今,郡主这份微妙的不舍,竟然阴差阳错地推动了整个和谈的进程。宁问天从未戳破,她只需要……这个结果。


    而唯一超出宁问天掌控的是,花玉白的姗姗来迟。这让她无法不产生不好的联想。


    花玉白出发得早,脚程又快,原本十四日花玉白就该到了,可是当日从早到晚一直没有消息,宁问天先后派了两队矿工去迎,都到处不见踪影。


    直到三月十五临近傍晚时,花玉白才现身于川盘山,比预想中整整晚了一日,并且错过了所有去迎她的矿工——她竟是从后山绕路过来的。她身边带着的四个人,乍一看都是荣州府兵的装扮,仔细一瞧却各个都是宁府人。


    “是我与朱大人相商,叫他送了些府兵装扮,就当是荣州官府一路护我。我想着这样老崔便不会没有由头直接出手……他们到底没出手,却差点被别人出手了。”


    花玉白一来就滔滔不绝,又停下来灌了两口热茶。她口干舌燥,腿脚酸软,实在是许久没有这般体验。她也不避讳对面坐着的钦差和郡主,压了压声音,继续说。


    “我们中途被跟踪了。很整齐的一队七八个人,个头都差不多,走马帮打扮。那些人不擅荣州山路,我想法子将他们绕到半路的瘴林中去,确认他们出不来,才继续赶路……又担心另有人跟,便在外头又绕了几圈才上山,所以晚了许多。”


    阿迟抢先开口:“花姨,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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