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分不清时真哭了还是在装哭,宁不微撇着嘴,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她在当堂演的时候更夸张,她能看得出崔叔若有所思在犹豫,知道有戏更是拼命演,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可以直接交换钦差过来”都说得出口。她那时拼命克制让自己不去看二姐——二姐太了解她了,但却没有立刻拆穿她,唐景凌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不知为什么如今在当事人面前,只是重现了一下说辞,却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对面的人沉默不语,却给她递来了一方手帕。


    宁不微一把抓过,胡乱擦完脸,才发现这帕子好生眼熟……


    ——这不是自己当初丢在行宫的那方帕子吗?!怎么……


    宁不微猛地抬头看过去。唐景凌移开了眼神,喉间滚了滚,竟比方才吐血还难受。


    去年冬至之后便一直习惯紧紧扎在袖口的手帕,藏得太深。主动换衣时从未遗落,就连被搜身都搜不出来。


    宁不微睁着眼睛,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唐景凌不知所措,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硬生生挤出牙缝的竟成了一句:“……那可以帮我,送口信吗?”


    话一说出口,唐景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的了,此刻她敢说的只有任务。


    “送……送……”


    宁不微气得一把将帕子甩在她脸上。送什么送,笨东西!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会观察气氛!


    心中骂归骂,却再一看唐景凌已经又将帕子小心地攥在手里。宁不微心绪起伏不定,想着这人还有伤,自己就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了!


    “我,我决定不溜了!”宁不微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宣布道。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最后说:“你我一同在此潜伏吧。顺便,你养养伤,等你好点了不就能带我一同走了吗?这样更安全,瞧我聪明吧。”


    “……”


    不……可是她好不了了。她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些话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可是望着宁不微亮晶晶的眼睛,唐景凌抿着嘴唇,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湿润的帕子,到底一句多的也没有说。


    只听宁不微又自顾自道:“不如我们定一个暗号,毕竟不能太明显了,说了暗号就表示准备行动,怎么样?万一有用呢?”


    宁不微低头想了一会儿。


    “嗯,就用‘知己挚友’好了!”她故作严肃地宣布,像是和什么赌一口气。


    私交相好……知己挚友……太明显了。就像是宁不微在给她自己编的谎话重新定义一样。


    唐景凌回过神来,心中更觉得苦涩。嘴上却认真说:听你的。


    第149章 静夜


    杜昭璃听余辛说唐景凌恐怕伤很重之后,马上去隔壁敲开了阿迟的门。


    两个人一同做药浴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再次相见。阿迟眨眨眼,还以为杜昭璃又计划好了做什么她想不到的事,刚想出声提醒一句“程念之还在这儿”,就看到杜昭璃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余辛。


    “发生什么事了?”阿迟很快就从欲言又止变为了十分困惑,但让开了门。


    杜昭璃一眼看到里头坐着的程砚站起身来。


    “同徽?”程砚视线一瞟,脸上又顿生复杂,“……怎么还有你?”


    杜昭璃还没反应,只听身边余辛倒吸一口冷气。程砚瞪了余辛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但杜昭璃顾不上这么多了。她让余辛重新说了一遍对唐景凌不对劲的推测。阿迟皱起眉头,道:“唐景凌怎会伤重?”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和我泽姐动了手?!那她有伤也说得过去——”程砚却听到了另一层,再一反应,看向余辛,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你马上拿刀挟持了我!”


    “……什么挟持?”阿迟和杜昭璃突然都看向余辛,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没有挟持,是切磋,切磋……”程砚连忙又解释。


    天姥啊!余辛在一息之间快速经历了被信任、被怀疑、被掩护,可是大小姐的掩护真是假得要命!她听着都快气闭了,还一句辩解也讲不出。


    杜昭璃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外部现在不算安全,我不放心,想让余副领去跟一跟,在此请郡主帮忙,给她一个最快的下山路线,或许有机会能追上。还有……如果唐景凌能安全到宁州是最好,万一不能……请郡主和程帮主共同见证,我会再写一份手令,由余辛带去宁州。我会写明,以唐景凌的手令为主,如唐景凌三日之内没有在宁州出现,便用余辛这张。如此可好?”


    “最快的下山路线……”


    阿迟想了一想。杜昭璃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家主,毕竟只是想有个保险,也不方便惊动川盘山的人。最后只听她突然扭头道:“念之,荣州你熟,你和余副领一同去吧?”


    “啊?”程砚看向余辛,脑袋艰难转动。


    “别吧?”余辛先急了,道:“钦差不可!唐都领专门吩咐我要好好跟着你,恨不得要我连方便时也守着……我要是丢下你跑了,你少一根头发,唐都领都会砍了我!”


    阿迟却不由憋了一口气,唐景凌对杜昭璃还真是过分的保护欲啊?虽然她知道唐景凌就是这么一个过度负责的人,可这话她一听,还是觉得心头莫名憋闷!再说也没护好不是吗!


    阿迟咬牙切齿对余辛道:


    “钦差中途遇袭,头发早就不知道少了多少根了!你有那么多头能砍吗!”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昭璃。杜昭璃也正看着她,似乎嘴角都轻轻挑了一下。对视只一瞬,阿迟立刻移开了目光。


    余辛一瞬间就嗅出了野兽护食感,发现苗头不对,立刻识趣地住了嘴。程砚“噗嗤”一乐,见余辛一个眼刀过来,又赶紧轻轻嗓子装严肃,却根本压不住嘴角。


    乘着夜色,余辛和程砚两个人吵吵闹闹地揣着新的手令出发了。


    两人的拌嘴声越飘越远,直至全部被夜风吞没。


    杜昭璃和阿迟也并未待在一起太久,她们此前说好了,“在外不露”,那便是商量完正事就各自分开。阿迟仍要做西梁人的干净旗帜,就像杜昭璃也必须做好大衡的钦差一样。彼此对望的眼神还有些胶着,但杜昭璃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迟的石屋,身后,阿迟则轻轻关上了门,她盘腿坐在矮桌边,又开始认真搓药丸了。


    另一边,宁春泽在观察完毕之后,起身去了川盘山的后山。


    这里似乎永远是寂静的。


    一个孤单的身影正在那些石头前面。宁问天坐在轮椅上,望着那一片山石,等待天色渐暗。手中的念珠不知被她捻了多少圈,每每那束淡色的红缨拂过掌心,她的手都会不自觉停顿。


    川盘山的后山也摆着不少细心打磨的山石。与宁府不同,这里不摆石台,而到处都是石阵——秦氏分家的已逝之人与死去的矿工们并不分开,秦如栩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是带头下矿的好手,备受尊敬;秦如栩本人更是技艺精湛的铁匠,与她的母亲——那个研究了一辈子军械武器的骄傲女子一脉相承。


    宁问天被困在轮椅上的那些年幼时光中,正是这位婶母为她打开了机巧的世界,让她知道就算双腿有疾、站不起来,也不是全然无用。而婶母最后死于哑毒。堂妹秦如栩更是被这样折磨了十四年。


    兄长……秦玉仁,这真的都是你害的吗。秦家……真的背叛了西梁吗。


    宁春泽在她身边站了许久,宁问天都恍然不知。直到宁春泽终于开口,叫的却不是“家主”。


    “阿笙姐。”宁春泽轻声说,“夜里凉,回屋吧。”


    宁问天没说话也没有动,但宁春泽一蹲下身来,她便习惯性地用胳膊环上了她的脖子。轮椅被丢在原地。听着耳边的风声宁问天不由得想,十四年了。宁春泽为阿初守着她,十四年了。


    到了屋里,宁春泽将她放在榻上坐起,为她褪去外衫,她先将床头垫高,才蹲下来脱掉她的鞋袜,再将她双腿顺势往榻上轻轻一抬。紧接着,在宁问天上身失衡之前,眼疾手快地拦着她的后背,慢慢放她躺了下来,这时才继续,手法轻柔地褪下她的外层筒裤。宁春泽一边十足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一边说:


    “砚儿和此前同她捆在一起的那人突然结伴下山了,不知去向,想必是郡主另有任务。”


    宁问天慢慢回神,却倍感疲惫,微阖双眼。


    “砚儿大了,就让她随着郡主去吧。”


    “嗯。”


    宁春泽很少会纠缠宁问天的答复,也并不在意许多详情,短短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宁春泽几日前才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来,刚到宁府便得知崔平生与家主分道扬镳,她光是点点头表示知晓,眼皮都没抬一下,马上就循着家主的指令,只身带着家主去了耳山关。她们就是在那里碰到了从宁州赶来的花玉白和唐景凌,也是从那里得知钦差死了。她们很快来到了川盘山稳定局势。若是不带那个唐景凌,她自己抱着家主来恐怕还能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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