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袁直便被套了麻袋堵了嘴。唐景凌眼前一黑,她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习惯性地要提气挡开,却手脚发麻,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催内力就好了,很简单吧?”宁春泽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回荡在耳边。不行,若她在这里死了,任务就……!一个犹豫之间,她便被套了麻袋、捆了上半身。


    “二位不要乱动。”那船夫道:“我家将军有请。”


    唐景凌很快便见到了这个“将军”。她被两个人押跪在地上,一个人扯掉了她头上的麻袋。


    ——那是个独眼汉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穿一身戎甲。那人手中拿着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手令,看到最后,胡子一抖,冷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大衡钦差啊。以为假惺惺地在宁州修碑刻石,就能弥补六万条人命吗!向舟,来看。”


    唐景凌眸瞳微张,这才发现,站在这汉子身侧全副武装的另一人,不是宁向舟又是谁?她应该还在宁州养伤才对,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一直没说话的宁向舟,接过那张手令,上下扫视了一遍。接着,她当着唐景凌的面,面无表情地将那纸手令靠近了烛火。


    “不!”


    唐景凌看着手令一点点烧起来,近乎嘶吼,身边二人几乎无法将她按住。她强行运气,双手猛一捏拳,手背青筋爆出,三两下就挣脱出来,一脚将身后的人踹了老远。


    她跌跌撞撞地往宁向舟的方向挪,宁向舟上前一步,并未动手,唐景凌却再也压不住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腿脚一软半跪在地,手将将撑着地面让自己没有立刻倒下,却一口血吐在了手令被烧成的灰烬上。


    “宁州的亡魂,不需要杜家后人来立碑。”


    她听到宁向舟冷淡地说。横在她们面前的那把大刀反着寒光,她在刀面上看到了狼狈的她自己。唐景凌艰难地抬起头来,愈发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宁向舟苍白的脸,如同大病一场,宁向舟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一般,眼中更是冷若寒冰,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看着本不该存在的脏东西。


    阿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唐景凌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再想运气,却让她眼前越发模糊,四肢都酸软无力。她已经到最后了吗。唐景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她再次睁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唐景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席上。她竟然没有死。环顾四周,这像是在某个……石洞内?但是没有看到门。心口仍疼得难受,如同针扎,必须要一点一点、非常小心地呼吸,才能不牵动刺痛。


    而不远处坐着的人——唐景凌看清那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呼吸停了一瞬,又马上无法克制地咳嗽出声——宁不微听得动静,见她醒了,连忙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喝水?”


    唐景凌一把握住了宁不微的手腕,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一线生机,还是别的什么,唐景凌完全不清楚。几天前她拜托白姨带她来荣州,是瞒着宁不微从宁州连夜离开的。那个怪异的吻过后,她无法继续待在宁不微身边,心中又挂念杜昭璃的安危,非行动不可。


    宁不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放下碗使劲拍她着手背,气道:“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当初是她自己说她们从此两清了。尽管此刻她身在“敌营”,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个熟悉之人,可是她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


    “抱歉。”


    是错觉吗,宁不微眼眶都红了。嘴上却不留情:


    “你这人真是的!都这样了,就不能求求我?万一,万一我能带你出去呢——”


    唐景凌马上要直起身,可手脚依然发麻,晃了晃,宁不微赶紧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躺下。唐景凌却再次覆上她的手背,恳切道:“求你带我出去……我有任务,咳、同徽还在等我……”


    “你,你这副身子,除了歇着,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真的被求了,却根本没好受到哪去,宁不微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心中恨恨骂了两句笨东西,嘴上结巴道:“等,等你养好了我再带你出去……”


    唐景凌看懂了。宁不微显然无法带她离开。可是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宁不微和宁向舟两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宁州官府……有变?


    “宁州官府怎么了?”唐景凌顾不得许多,一连串地问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你和阿澈在这里?你也是被抓来的?”


    “总之你先在这里养伤别管什么任务了你自己都要死了!”宁不微起身要跑,再被唐景凌一把薅住。今天第三次了!唐景凌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主动是吗?


    “求你告诉我……”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了想叫却总也叫不出名字,“……不微。”


    真是没办法!宁不微气呼呼地想,她还在生气呢!在宁州时唐景凌竟敢悄没声就跑了,什么信儿都没有留下!她那一早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踏入那间房的……而且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快死了也不过就这样吧!竟还在“同徽”、“任务”的叫唤,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钦差身边的大红人——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这么骂唐景凌就是了。


    宁不微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来。“宁州官府没事……我和二姐是被崔叔的人接过来的,我那时还以为是家主的人……来了才发现不对,走马帮现在根本不是念之在管,是崔叔!”


    崔叔?难道是另外的荣州势力?是……之前见到的那个独眼汉子?


    宁不微越说越快:“他们先前说钦差坠崖死了,是大好时机,然后二姐差点带人去围了官府!我问家主在哪儿,他们都不告诉我……”


    宁不微按着胸口,仿佛回想起当时情景,心有余悸。她还问过二姐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二姐说她正是打算亲手为西梁人争得独立!仿佛杜家后人死了,她才终于能活过来了,她加入了崔叔的那边。


    “我,我就只能附和,还好我不会武功,二姐疼我,没有把我丢到前面……后来我又听说钦差没死,正在川盘山和家主谈判,想着这样总没问题了吧,结果他们转头把你抓了来,你还这么半死不活的——”


    “啊啊!”宁不微痛苦地狂抓脑袋,“我都找到小路,本打算偷偷溜了!这可怎么办!”


    “……如果你能出去,帮我给钦差带话……就说、手令……”唐景凌终于开口。


    “等等!”宁不微突然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我可没想把你自个儿扔在这里——”


    “听我说、”


    “我不听!”宁不微捂着耳朵摇头,“我好不容易让他们留你一命,要走一起走!”


    唐景凌愣了愣。原来是宁不微救了自己一命。


    她又欠下她的了,这次还是一条命。可是这竟然让她有些……微妙的欢喜。


    宁不微也有些失了神,像是刚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哦不!她没想捅出这件事的!因为唐景凌这个木头脑袋一定会追问——


    “……你是怎么……做到……”


    宁不微下意识胡编乱造:“我,我对崔叔和二姐说了些好听的话儿。怎么样,我厉害吧?”


    然后宁不微收到了一个明显不信的眼神。是了,她连在内部打听消息都要偷偷的,怎么可能说些好听话就能让人放过如此危险之人?更何况昏迷之前,唐景凌能感觉到,甚至觉得宁向舟像在哀求——我不想对你动手,但是你站在那边,我不得不动手了……你别怪我。


    唐景凌不知道宁不微是怎么在这种情况还能拦下阿澈的刀,更搞不懂为什么这件事似乎让宁不微很难启齿,她只是想确认这是真的,越是见宁不微如此回避,她越是想要知道。


    宁不微看出来了。侍卫头子的眼神有了点微光,就好像喂给一只大玄豹什么好吃之物,它看着沉闷不显,尾巴都不肯摇一下,却压根意识不到自己眼神根本就是直勾勾、眼巴巴的。


    不想说!好讨厌!宁不微招架不住那直白眼神,恨恨一跺脚。


    “我说……我说……我说你是钦差的私交相好!”


    “……”


    一瞬间,大玄豹的眼睛都呆滞了。


    “那怎么办?崔叔觉得你很危险,要杀掉你!你说怎么办?他们只在乎钦差,我不就得把你和钦差绑定吗!我还不爱这么说呢……”


    “……他们都……”唐景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信了?”


    包括阿澈吗?阿澈已经知道她是女子……怎么会信……


    “自然信了!我说得那么真,我说你老是保护她,为了她不要命地对上宁府战鬼,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拼死也要护着她给的东西……我说钦差老是偷看你,亲近你,十分不正常地信任你,我说你是钦差的死穴,到时候完全可以用你去威胁钦差……呜呜,为什么我说着说着都觉得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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