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们在西京时的那样。杜昭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个瓷瓶,嘴上轻声道:“……只剩了最后一颗。我还,能撑得住。”
阿迟心中一惊,一把拿过瓷瓶倒出那最后一颗,那个药丸她捏在手里稍稍一闻,就知道是自己此前留下的血引药。不对啊,她心中快速算着,她离开前留下两个瓷瓶内共四十颗药丸,就算此前还有剩余十几颗,可如今都已经是三月中了……每日一颗怎么可能吃到现在?省着吃的?
阿迟捏着她的手腕,一把将那瓷瓶丢到一边,又气又急,“你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再继续吃这药只会加重寒症!怎么没有让……让人再给你重新看看!苏云卿去哪儿了,钧姨呢?!”
杜昭璃轻轻笑了,能感觉到阿迟将她的手腕攥得愈发紧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了抚那只紧绷的手:“我不是……你一个人的病患吗?”
这正是自己当初在华清宫酸意大发说出来的话!
“你、你……你这个……难缠的!”
真的是天下最难治的病患,偏偏阿迟无话可说,她自己心中分明有一瞬是十分欢喜的,杜昭璃认真听了她的每一句话,但又因此落得如此痛苦,她又该说什么?
反是杜昭璃安慰道:“我心中有数,还可以撑得住……就冷一阵,忍忍便好。”
“等你觉得撑不住不就晚了吗!什么心中有数,到底谁是神医?”
阿迟一把抓起旁边的被褥,严严实实地给杜昭璃整个裹了起来。这样还嫌不够,她整个人都转过来,张开手紧紧环抱着那一大团,仿佛要让自己的体温穿过被褥全部传给这个人才好。
“……有点,咳、喘不过气了……”
“不听!”阿迟虽然嘴上这样说,紧紧抱着的手臂却偷偷放松了些。
被褥中的胳膊动了动。阿迟没有给她“抱回去”的选项,也就正好,也许就算她的双臂自由,她也无法真的抱回去。她还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么自然而然地回到从前。杜昭璃在心中说着,再等等,阿迟,等等我,等我建好这条同生之路,等我能真正面对你。
像是要努力听她的心声,阿迟不声不响地把脑袋靠了过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贴近的。这恐怕是杜昭璃最轻松度过的一次寒症爆发期,她都能感觉到身体上的寒意十分缓慢地在往下退。
“……你的药,”她听到阿迟埋在被褥里的声音,“我会想办法。这里有一些药材。”
“好。”
“那最后一颗,我丢掉了。你不许再吃了。”
“嗯。”
“说你不会再犯傻。”
“……”
杜昭璃有些莫名,她从未这样说过话,一开口她差点咬了舌尖,但看着阿迟绷起的脸,仍然咬字清晰地轻声跟着重复:“我不会,再犯傻。”
“嗯,真乖。”
阿迟又蹭了蹭那被褥,再换了个姿势。她坐得不舒服,腿都麻了,杜昭璃倒是一如既往,很少动作,好像从来都不会不舒服一样。等调整好了姿势,阿迟便看着她的眼,再次开口了。
“那,今晚的,还是不打算告诉我?”
阿迟当然知道杜昭璃有所隐瞒,只是如今阿迟也学会了等待。
杜昭璃没有很快回应。她有自己的打算,可她向来分得清楚,阿迟还有一层身份是郡主,是和家主站在一起的,不像在皇宫时她们只管一致对外。
“你有顾忌,我知道,可是我怕你落入危险……”阿迟仍然藏不住许多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今晚连我都觉得不对劲,你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躲在这里的吧?”
杜昭璃心中矛盾,脑中的两个声音在天人交战,此刻你到底是阿迟,还是宁安郡主呢。但是现在,抱着她的人像小动物一样蹭着她,透过被褥传递给她的那些由外到内的暖意,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杜昭璃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几次之后,终于开口。
“……我想看看家主如何出招,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哪怕……如果直接帮助家主,会掌握主动权?难道这样不会更容易推进和谈吗?”
阿迟也在自己思考,她的出发点很好把握,就是想两边尽快达成一致,避免更多危险,如此简单直接。杜昭璃完全能读懂。她轻轻摇头,“若家主不能在川盘山大获全胜,说明她在此根基不足,就算谈妥也无法保证未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阿迟定定地看着杜昭璃。她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变,总是那样冷静理智,甚至刚才还在“防着”自己呢。阿迟却想,自己都能被她防备了,说明她真的很在乎不是吗。我是不是也成长了呢?她反把她抱得更紧了。
杜昭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说了如此不近人情的话,难道阿迟不是一直在被家主关照吗?她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阿迟……”
“对症下药嘛,我懂。”只听阿迟自言自语道,“你还在辨症,对不对?那就等你辨。其实别看我在宁府好几个月,但我一点也不了解家主。所以,我能理解你这样谨慎。”
阿迟笑了一下。杜昭璃微微一愣。这好像是来到荣州后杜昭璃第一次看到阿迟对自己笑。
“但我还是想要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我虽然不如你考虑周到,好歹名头还是可以用用的啊。你可以利用我,反正我也在利用你啊。”
阿迟就总会直接地说出这些,她如此轻松的一句“互相利用”,让杜昭璃心中一惊,突然从对方的看穿中回过神来,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天啊,她刚刚竟然会那样想,她竟然在防备阿迟在对她用计、软化她……
“我……好。”她犹豫半晌,仿佛下定决心,又非常小声地问她,“阿迟……我想问一个……”
……可能很冒犯的问题。她没能说完,阿迟就好像知道了什么,“嗯,什么都可以问。”
“好。如果我想要,主导为西梁……宁州的冤魂立碑,按照西梁人的说法……怎样比较正式?”
杜昭璃感觉到阿迟的双臂倏地一紧。
阿迟把脑袋闷在被子里,脑海中闪现过阿娘编写的那本《云山礼志》,西梁人的礼与俗,阿娘都是一字一句亲自念给她,一点一滴纠正她的。慢慢回想,她发现自己仍旧记得好多好多。
阿迟闷闷地,但认真作答了:“西梁人管那个叫做,万人石,山魂碑。因为西梁人死后,便是魂归……山石。”
杜昭璃几乎要在那团被子中伸出手来。她没有一次那么忍不住地、迫不及待地想抱一抱阿迟。但是阿迟说完,却仍旧紧紧环着她,环着那团被子,不给她任何机会:“我累了……想歇一歇。”
……这样坐着……抱着歇吗?杜昭璃没问出口,对方已经合了眼睛,就那样抱着她,脑袋很自然地靠上了她的肩,仿佛在逼她,你也累了,好好歇着。
杜昭璃没来由地舒了口气。那就稍微……歇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她们还隔着被褥,隔着身份,隔着宁州的六万亡魂。可这一夜,阿迟抱着她,始终没有放手。
另一边,景冲和他手下的主战矿工之首一夜之间被清算了个完全。
天蒙蒙亮,余辛一回来,见二人已经端坐如初,郡主头发有些乱了,又不知为何钦差裹着被褥也坐得如此端庄,她嘴巴没闲着,边往口中灌水边一连串地说:
“半夜那个秦矿主现身关隘,亲自带两队人,外围路口全清!我天姥,这矿山哪里被别人代掌了,我看这不都好好在她手下控着呢嘛?”
“那景教头疯了,大吼着明明给矿主喂了多次补物,怎么人还没死……最后他被逼自刎。矿主面如冰霜,一滴泪都没流,我瞧着反倒是唐都领看起来有些悲伤,一直捂着心口,我从没见过唐都领这样,惊人,原来这人有感情啊……”
还真是景冲故意刺激秦如栩身体的!阿迟震惊得说不出话,尽管她有一些猜测,可是这二人明明是十多年的夫妻啊……
杜昭璃并不意外,只想,唐景凌如此悲伤……那个景冲果真就是她那离家出走的大哥?
余辛眼角瞟着俩人反应,继续说。
“我还听说,这俩人的女儿生来就跟家主姓宁,莫不是矿主早就心心念念将女儿托付给家主了,也许最初就没怎么相信这男的?就这,那天真的大帮主还能觉着俩人恩爱,恐怕不是她真瞎,就是二人真会演呢。”
“对了还有,我听着外头那些矿工昨夜就开始到处放风声,说是大衡钦差活得好好的,正在川盘山同家主与郡主谈。这都还没谈呢,话儿倒是放得真快,生怕传不到她想传的那些耳朵里。”
“说来,大帮主好像又有新鲜玩意了,天刚亮时,我看她往天上扔了个木疙瘩,那东西竟飞起来了!看着是往南边飞的,该不会是用来报信的吧?她到底哪里弄的这么多奇怪的小玩意啊?”
余辛说到最后,咂咂嘴,意味深长地评论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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