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若赢了……”她上下瞧着余辛,这人还穿着一身矿工装扮,离近了还有股难闻的怪味儿,她实在没什么想要的,偏偏余辛还挺期待,追着逗她:“大帮主,你想要什么?”


    程砚瞧她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啥想要的”那痞气模样,灵机一动:“若你输了,就独自为我划船,嗯……就卯时到酉时吧,一个时辰都不能少。”


    余辛一听“划船”,刚张张口,便突然双手一捂嘴,几乎又要“呕”出来了。


    嗯,扳回一城!程砚乐滋滋的,酒窝都浅浅冒出来两个。她没注意到,杜昭璃和阿迟两个人都在沉默地听她们的对话,二人缓缓地对视,似乎在想同一件事。


    还是杜昭璃先开口,仍直视前方,声音很轻,几乎隐在了喧闹的背景音中:“秦矿主的毒……你认得对吗。”


    “北疆之毒。深入脏腑,无解。”阿迟顿了顿,声音低沉,十分丧气,“是我师傅制的……”


    “阿迟。”她轻声唤她。那是个非常模糊的气音,不努力辨认几乎听不出来。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悄悄覆在了她紧绷的手背上,“不是你的错。”


    阿迟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


    没有人看她们。但是她们现在是郡主和钦差,杜昭璃还是那样大胆……


    可阿迟却因为这一次接触,而有了些勇气。她很小心地慢慢弯起手指,攥起拳头,生怕将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掌吓跑,可是那只手也弯了起来,将她握得紧。十足安心。阿迟咽了咽口水,说出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矿主是三月以来病情突然加重的。”


    只听杜昭璃呼吸一顿。她接收到了。


    ——三月初,杜昭璃作为钦差来到宁州。她们都不相信这件事如此巧合。但是她们都没再说更多。


    天色渐晚,景冲不胜酒力,被两个人架着提前退了场。而在此之前,宁春泽就被他喝趴下了。宁家这几个姐妹和景冲的关系都算是不错,程砚算是景冲的半个武学徒弟,尽管没练多好;老二宁向舟尽管对唐家内心痛恨,但和他打了那么多年,最终也算认他为宁府的一员;更别提老大宁春泽成熟稳重,本身就是最早接纳他入宁府的人之一。


    川盘山许久没有接待过这么多人,景冲很周到,让人早早腾出了两间屋子。宁春泽睡得很死,家主亲自守着她,程砚不放心,跟过去了,只觉得家主身边另一人——余辛口中那个打败了宁向舟的陌生都领——怎么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像是余辛说的那种厉害角色。而余辛守着俩面面相觑、不肯睡觉的木头人,心中暗暗叫苦,直到杜昭璃突然说:“余辛,将烛火熄了,去歇息罢。”


    “嗯?”余辛依次熄了房内两盏烛火,却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总觉得今晚不会那么风平浪静,怎么钦差和郡主这就要歇息了。


    “……若你闲不住,便出去看看。把自己藏好。”


    “得令!”这才对。她从后头窗子钻了出去。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闪进了秦如栩所在的石室。


    没有点烛,漆黑一片,那人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呆呆地望着床上背对自己隆起的那黑色的轮廓,“噌”的一声拔出了匕首,突然狠狠地捅了下去。


    一下不够,还连续捅了好几下。


    “如栩……我,我没有办法了……我相信,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床上那团小幅度地弹动着,很快,又几刀后,变得悄无声息。


    “如栩……啊啊!都是你们逼我的!和谈有什么好?宁问天想吞并矿山!这是我们的矿山啊,如栩……没关系,从此我就是矿山之主,崔平生能自立,我也能!若非你一直犹豫,一直不肯,又怎会走到今天!”


    从那个身体里拔出刀时,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他甚至没感觉到手在抖。


    “我只有矿山了,我只有矿山了……哈……如栩,你为什么活这么长呢?你为什么不乖乖随你两个兄长去死呢?你看他们死得多干净,连个后代都没有……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都是你逼我的!”


    “咣当”一声,匕首丢到地上。那人突然干笑了几声。


    “哈、哈……不对……我也无后啊……我们的女儿姓宁……哈哈,荒谬!我知道我的姓氏不配!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她姓秦呢?!宁怀桑!可笑!你也在嘲笑我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终于发狠一般,一把掀起了被子。他本不想面对她的。但是——


    那不是他预期中的他的妻子秦如栩,而是……一个男子?


    那男子被塞严实了嘴,全身牢牢捆绑着固定在榻上,睁着惊恐的双眼,脸上一片湿润,大约是此前哭了许久。男子浑身是血,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人气息。


    这个人……就在今日傍晚,还坐在他身边,一边同他一起装模作样地对家主举杯,一边私下对他承诺,“教头放心!川盘山各处关隘、路口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你一声令下!我看这荣州的领头也该换人了!”


    “……柳……”他望着惊恐瞪着他的那双眼睛,一阵心慌,手脚都冒出汗来,“柳三?!”


    不,不,他还有机会……他还有关隘口布下的人,宁问天加上郡主也才那几个人,没可能逃得出去!景冲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他没能如愿,身后一阵刀风袭来,是从榻后来的!他凭着直觉回头挡了一下,再左右一躲,只觉其人招式无比熟悉,这是……


    一个晃神之间,他已经被那人三五招拿下,双手往背后狠狠一压,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听到耳后的叹息。为什么叹息?为他的失败吗?哈……虚伪!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十分低沉,他并不熟悉,可那人却叫他,“大哥。”


    “刀法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为何……打不过我了。”


    景冲呼吸急促,身子一僵——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让他这么僵硬。


    他一瞬想起了唐家那个最不被看好的小女孩。他教她轻功步法,教她影破刀法,教她一同为祖父祖母自豪,可是十四年前,父亲做了西梁的叛徒!他挖出真相,无比耻辱,痛苦不已……他不愿做叛徒的后代,可是他若要自称忠臣之后,就必须要光复西梁,要为祖父祖母复仇……


    他离家出走,迫使自己忘记过去在父亲手下的一切,包括这个跟着他长大的小妹。他要向前走。


    他等待在川盘山掌权,等了那么久,他可以忍受娶一个哑巴,可以忍受他的孩子不跟他姓,他就快要成功了!


    为什么,如今就连多年未见的小妹都要做他的敌人?


    为什么,如今连小妹都要嘲笑他刀法不行,嘲笑他没有立足之地!同是唐家之后,她凭什么就有?!


    “大衡飞影卫都领唐景凌。”他听到小妹以他陌生的声音说着,“我想要见证这片土地新的未来。”


    大衡……哈……她怎么能如此坚定地说出自己姓唐呢。她怎么能如此坚定地要去见证未来呢。那我呢……为什么……


    景冲仿佛被卸了力,一下子瘫坐下来,浑身软烂,双目空洞,再站不起来了。


    川盘山外,灯火通明。


    宁问天端坐在备好的轮椅上,正在石屋之外。她故意激怒景冲后,就在等这一刻。她吩咐宁春泽喝酒麻痹景冲,又早早将秦如栩从石室带出来,再将抓了柳三的唐景凌换去那边,因为只有唐景凌是生面孔,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如今,看起来,景冲已经崩溃了。


    宁问天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侧不远处的石室——郡主和她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看热闹”,到底是真的如此松懈,还是十分沉得住气呢。


    旁边跟着宁问天一同出来的、见证了这一切的程砚却脸色惨白,强忍着一股涌上来的呕吐感,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第144章 对症


    这晚余辛被支出去看情况,被熄灭了火烛的石室里,杜昭璃和阿迟床头床尾地分开坐着,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杜昭璃终于感到十足疲惫,她身子向后,缓缓地靠在墙边。


    身体的不适让她习惯性地摸出了那个小瓷瓶,倒出仅剩的两颗红色药丸,吃下一颗,又小心地将另一粒放回瓶中,仔细收好。她抱起双臂。来了,用药后身子便会冷得厉害,而且冷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已经又渐渐习惯了。


    黑暗中一只手拉开了她抱着的胳膊,熟稔地摸上了她的手腕,搭在脉上。杜昭璃身子一缩,没有躲。


    阿迟听到了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尽管杜昭璃似乎很小心,但那药丸从瓶口落下,紧接着又是用力吞咽,那些声音做不得假。


    “在吃什么药……”阿迟终于忍不住问。她本还觉得别扭,杜昭璃都不用她瞧病了,自己带着药。可那脉象沉迟细软微涩无力,提示寒凝气陷——都不用脉象提示,她的手腕就冷得很不正常,“给我看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