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宁问天转向了榻上的秦如栩,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如栩,你觉得呢?”


    秦如栩本来就在程砚爆出“钦差没死”时心生动摇,大夏已亡,正如程砚所说,害了她整个家族的凶手已经被彻底推翻,她不反感宁问天的这条和谈之路,更何况宁问天特别提到了“不让孩子们送死”……她也想为自己的女儿宁怀桑、为西梁人的后代寻到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秦如栩点头。“可、”


    宁问天再抬头看向阿迟,稍稍敛了神色。


    “郡主亲历战争,却依然能为那位杜家后人涉险至此。我又为何,不能坚持和谈呢?”


    阿迟听出家主话中有话。也许家主猜到了什么,也许家主知道她作为宁安郡主,心思根本不够“纯净”。虽然此前阿迟觉得自己足够坚定,她想为西梁人找到生路,但是偏偏碰上对方是杜昭璃,她突然就分不清这到底是私心还是公义——她知道杜昭璃不是直接的屠城凶手,可是如果她们不曾有私情,自己会如此宽容杜家后人吗?阿迟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


    宁问天好整以暇,一眼看清郡主的动摇。但是这重要吗?她自然不会说出,很高兴郡主能如此坚持。毕竟这份激烈的坚持正为她打了掩护,现在人所共见,主动分裂、与她对峙的人是谁?是崔平生。


    接下来只需要看看,怎么谈了。


    除了在那小小石屋之内,这份似乎可以谈的兴奋也在屋外蔓延开来。


    程砚激动得不得了,“同徽,还真是我们自己人!竹竿抬着的就是我娘,是宁府家主!最支持和谈的!前头那个抬着她的是宁老大宁春泽,特厉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这下我们一定安全了!”


    余辛蔫蔫的,揉着自己被踹中的肩膀,小声嘟囔,“还是唐都领厉害啊,不服不行,我也就混个臭不可闻的底层矿工当当,她怎么就混到那什么家主的手下了?”


    杜昭璃听她念叨,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后头那个抬竹竿的还真的是唐景凌。怎么做到的?


    但是无论如何知道唐景凌来了,她一下子放心得多了。至于程砚说的那个宁老大,她得想办法先了解一下,只是未等杜昭璃开口,余辛先接茬了。


    “你家那什么宁老大,该不会像那个大刀女一样,上来就砍人吧?”


    “不会不会,顶多让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


    “……”


    见余辛和杜昭璃双双沉默,程砚知道自己这玩笑开过头了,连连摆手,“真的不会啦,泽姐很稳重很温和的,不会突然出手杀人。”


    “……钦差,我反正听着还是有点危险,我自己是打不过她,不过和都领联手应该有戏。”


    “都领?那是谁?”程砚迷茫道。


    “接了你家大刀女好几刀的,我家都领。”余辛说着,顿觉心中有底,又故意道:“如今都领来了而大刀女没来,想必那场战斗都领赢得很漂亮吧。”


    “嘶。”程砚倒抽一口冷气,宁府战鬼……输了?她难以想象,该不会……不会不会,不微还留在那儿呢!她又不由得仔细审视起双方当场的战斗力来,如果二对二,她应该只会拖宁老大的后腿……


    “好了。本就是来谈的,不是给你们对打的。”杜昭璃终结了这个话题。这一通对话听下来,她大概也对两方的情况心中有数。除了几个能打的,她还有阿迟站在同一边。唯独这一点,她最为放心。


    三个人一路说着,很快便走到了阿迟所在的石室门口。在外面守着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越过前面的吵吵嚷嚷的程砚、余辛二人,直对上了杜昭璃的。


    “同徽。”唐景凌看着她,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杜昭璃已经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那句,“我没输”。她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我知道你会做到,她心中说。她仍注意到唐景凌领口有一块破损,脸上还有擦伤,应是又经了一番苦斗;就像唐景凌也注意到杜昭璃眼下的浅浅青黑,知道这个人已经非常疲惫,但仍在强撑着。她们注视了对方一会儿,都没有对彼此提起。


    “请各位在此稍等。”唐景凌最后说。


    里面窸窸窣窣的,似乎还在有些激烈地说着什么,不便打扰。杜昭璃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唐景凌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也更显坚定了。


    待到杜昭璃移开视线,唐景凌终于撇过头去压抑地咳了一声,她抬手轻按胸口,眉头皱了一皱。


    第143章 惊变


    一个时辰后,川盘山主屋。


    “什么,明日一早再谈?”程砚吃了一惊,刚啃的肉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我娘亲口说的?”


    “嗯。秦矿主身体十分不好,家主很看重她,似是想等她状态稍好,再一起谈。而且家主好像以为我把钦差藏了起来,需要时间把人带过来。我没跟她说……”阿迟看了一眼杜昭璃,“钦差就在这里。”


    杜昭璃道:“我尊重家主的决定。”


    方才石室中阿迟与家主谈完了,但家主似乎并不打算马上和钦差见面,推后了时间。刚好,阿迟也想和杜昭璃先说一说,自然回到了四人组中。还未坐定,又听闻主屋摆了酒水饭菜说是招待家主和郡主一行人,所以她们现在正坐在一侧吃喝。家主和两个“护卫”正在上位,另一侧坐着景冲和几个矿工头子。


    杜昭璃一直没有说话,也未动筷,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瞥向上位坐着的白发女子。


    阿迟也毫无胃口,看到那样虚弱的秦如栩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口中反酸。只是此刻突然觉得,印象中不苟言笑、此刻却言笑晏晏的家主,侧脸一看,竟有些微妙的熟悉感。自己好像从哪儿见过一张略有相似的脸……


    同桌的余辛从腰后拿出个皮囊壶来,仰头就往嘴巴里倒水,看起来渴得紧了。


    程砚正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满桌酒水,你还从外面带?”


    余辛瞥她一眼:“我可不敢吃你们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有毒。”


    程砚被她一句话唬住,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鼓着嘴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好歹最后咽下去了。


    她们都注意到景冲和家主相谈甚欢。程砚直犯嘀咕,“娘平常很严肃的,只有泽姐回来时她才会这样笑得开呢。”


    “我咋觉得你娘笑得有点吓人呢?还是别笑了吧。”余辛夸张地摸摸胳膊,仿佛起了鸡皮疙瘩。


    程砚怒目,杜昭璃却开口打了岔:“念之,你这位泽姐经常外出么?”


    “嗯?不经常,她还是在娘身边守着的时间多,这次出去了快两个月,算是很长时间了……还好关键时候回来了,还是宁老大在场令人安心啊。”程砚感叹道。


    余辛撇撇嘴,继续摩挲胳膊:“你这位姐一直闭着眼,看着够阴的。”


    “泽姐是眼睛受过伤,不能见强光!她闭着眼你也打不赢,睁眼你就完蛋了——”


    “啧,只能晚上打,这还不叫阴啊?”


    “——嘘。”阿迟摆出了姿势,吓了互相斗嘴的两人一跳。两个人终于安静了一些,只见那景冲端着杯子起身劝酒,自己一连喝了多杯。家主却不沾酒,一旁宁家老大宁春泽陪着他喝了不少。


    “奇了怪喽,”余辛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阵,认出了景冲旁边坐着的那矿工把头,可不就是外头自称柳三的那个矿工?她忍不住道:“矿工都说现在是这个景教头控着矿山,为啥你娘非要等那个秦矿主好了才能谈?怕不是没想谈,拖着咱们吧?”


    “瞎说,我娘肯定有自己的考虑!”程砚看了看杜昭璃,下意识解释,“冲哥栩姐虽说是一家子,但这矿山几十年经营下来毕竟一直都是认秦家的。也就是栩姐身体不好,冲哥就代她多做些事吧,两人感情可好了。”


    “这谁又知道?”余辛从鼻子哼出一声来,“女矿主是个哑巴,可不就男的说什么是什么。”


    “……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找茬?”程砚终于对她忍无可忍了,却左右想不到更狠的言辞,憋了半天就愤愤一句:“心理真阴暗!”


    “我阴暗?那你可真光明,大帮主,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赌这俩人感情不好。”


    “荒唐,感情不好怎么会生孩子?感情不好还能那么恩恩爱爱地住在一起?”


    “好好好,哎哟,我天姥啊。”余辛“噗嗤”一声,听得笑出眼泪了,眼睛往她左手拇指上一瞥,下巴指了指,“哎,我若赢了,就把这扳指送我呗。”


    “凭什么!”程砚下意识护住扳指,道:“你分明就瞧不起我这些小玩意。”


    “我改主意了,不行?看着好玩,我喜欢。”


    程砚摸了摸自己的机关扳指。这是宁湛月送她的第一个“小玩意”,因为她小时候不爱练功,又不像宁不微那么会讨饶,总挨训,宁湛月亲手做了这个来哄她的,要送出去她还真舍不得。但栩姐冲哥……这俩人我从小看着在一起的,还能输给这个阴暗鬼?程砚心中一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