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有些迟疑,但,诚实地晃了两下。
杜昭璃马上心中有数。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现在她们仍在马车上疾驰。她已经确定了荣州是两个势力,但和谈方是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那另一拨人就只可能是——
朝廷里的那些人,竟追到这里来了!
他们想让她死在荣州,好让大衡与旧西梁再无转圜。口口声声为了新朝威严,恐怕又是在想方设法给女帝使绊子。
那就更不能如他们的愿。她必须最大可能争取荣州的和谈派。那么第一步就要从……这个郡主下手。
杜昭璃明了局势,转而又想,宁安郡主,应该就是西梁的公主,又为什么会“天生”站在和谈这一方呢?她会像程姑娘一样,是未亲历战争的“下一代”吗。虽说提起那场战争实在冒险,可杜昭璃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蠢蠢欲动。
“接下来……郡主,或许我会有些冒犯,如果你不愿作答,不必勉强。我先在此道歉……”杜昭璃又对她低下头来。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实在是让她无所适从,但是如果不问,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措辞。
“郡主愿意和谈,是因为未曾亲身经历,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对吗?”
阿迟紧紧握着锁链,握得关节发白。她拼命克制试图让呼吸一如平常,可是太难了。这还是第一次,由杜家之人亲口提起十四年前的战争。阿娘的头颅……阿娘死不瞑目……不……不要!她搞不清自己的情绪,无法作答,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着锁链。
杜昭璃与她面对面而坐,却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郡主呼吸变得沉重,渐渐加速。手上的锁链传来了非常轻微的……颤抖,不至于让锁链发出声音,但,确实是在颤抖,继而被拉得更紧,她的两只手腕都被拽得生疼。
杜昭璃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后悔问出来了。
原来宁安郡主就是战争亲历者,甚至对这段过往还有着非常明显的身体反应,但是为什么……自己身份暴露后那么多旧民想杀她,郡主始终离她最近,却没有要杀了她,反而一直在保护她……
“郡主……宁安,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呢。杜昭璃完全想不通。她只能和她道歉,带着……冒然去探对方心中黑暗的歉意,带着杜家后代为前人所造之孽的罪疚,那些话她全部都说不出口,只剩下了无力的对不起。她知道这不够,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心口绞痛,她在心疼对面的这个郡主。
从眼睛难以自制冒出来湿润被罩在眼上的布条尽数吸收,阿迟注意到遮在杜昭璃眼上的布条慢慢被洇成一小片深色。别哭。阿迟没法说没事,但想让她别哭。手下意识便抬起一些,已经几乎要触到她的脸,但下一刻马上又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显然杜昭璃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有什么差点触碰到她的脸。她怔了好半晌,脑中一瞬间串起了自从见到这个神秘郡主之后所有的怪异感,对方不肯说话,不肯与她相见,可是一直在默默关照她,府衙对峙中的守护,一路上没有放手的锁链,小栈里的清淡饭菜,又偏偏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做那人就在身边的梦……那是她无数次猜测又否认过的……
她明明早就心中有疑,却迟迟不敢确认,她不愿,又何尝不是不敢,万一真的是,她要怎么办?但是现在的情景,几乎是将她架在了这里,让她不得不面对这最为重要的——
杜昭璃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郡主……认识我,是吗?”
杜昭璃紧张屏住呼吸,让自己保持全然的静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可是锁链没有动。一直一直没有动。
她们不知道马车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是程砚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就在刚刚,她们已经到了荣宁边界,打算停下来歇息一下、同时商讨进入荣州的事情,喊了两声郡主都没有人应,她便从门口掀了帘子,伸进了一颗脑袋。
她呆呆地看着阿迟手上紧紧握着的锁链,又看了看被阿迟拽得双手手腕都紧绷着、几乎整个抬起的钦差,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她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问:
“呃……郡主,你还怪喜欢牵着她的,是不是?”
杜昭璃只觉紧绷的锁链那头猛地一松。
像是某种,欲盖弥彰。
第137章 不认
天彻底亮了。
从云山小栈死里逃生的一行十个人停在荣宁边界停留许久,仍未能向荣州行进。
按照程砚的想法,既然郡主和钦差都成了目标,且进了荣州之后山路险峻,基本无法行马车也没有能躲的地方,那就最好不要按原计划回宁府。宁府在荣州之南,她建议先往北进发走川盘水路,避避风头。
当然这也有程砚的一点私心:她还是觉得余辛这人很危险,宁家能打的老大老二都不在,宁府的机关要用来捉更重要的人,她可不能引狼入室。
余辛却不同意,道:“要我说,撇下那六个,就你我二人,带着钦差、郡主,直奔原先的目的地。这样既快,又让人来不及反应。”
“笑话,外人走山路怎么可能比荣州人快?”况且我还没相信你呢,你倒是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程砚想。
余辛挑起一截断眉:“你是不是不会轻功?”
什么,原来是要直接带人飞吗?别说是我,整个宁府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程砚被她噎得够呛,却并不生气,反倒笑了:“你想当靶子?那我不拦你。”
余辛狐疑道:“怎么,你们在山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程砚不答她,转而问阿迟:“……总之,就是这样,郡主怎么看?”
阿迟默默在一旁听着,努力集中注意力,一时拿不定主意。杜昭璃是杜家之后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到了荣州。阿迟本来还没想这么多,偏偏杜昭璃此前问了一句“主战与主和是否分道扬镳”,她心中一个激灵,想,不会吧?崔将军和家主,难道真的已经……
可是程砚说过,崔平生才是负责着走马帮大小事务的人,走马帮帮众几乎遍布荣州,若真如此,她们怎么可能躲得开?
“唉,实在不行,问问钦差?”余辛叼着根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懒懒道。“毕竟这也关系到她的命?她都敢一个人被蒙了眼跟你们进荣州,这等寻死胆量,我反正挺佩服。”
“……咱们目前可还不是一伙儿呢。”程砚提醒。
“那就看咱们现在最想要什么,咱们最想要的不是保住这俩人的命吗?没了命还谈什么?谁来谈?那不如直接等开战得了。”
话很难听但倒也是这个理儿。阿迟想了想,扭头拍拍程砚的胳膊。
“啊?我去问吗?”程砚指指自己,为难道:“郡主你也知道,我这口无遮拦的,我怕……不如郡主亲自和她谈,就当我们双方阵营正式建立保命同盟,怎么样?娘很看重郡主的决定,要我千万守护呢,想必,郡主更有分寸?”
阿迟不由得暗自攥紧袖子。刚刚与杜昭璃锁链问答到最后,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杜昭璃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就算自己还完全没有做好要面对她的准备,可是如今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事情紧急,她需要杜昭璃的智慧,也需要作为宁安郡主掌握分寸。
她们非要相认不可。
阿迟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程砚偷偷瞄她,觉得郡主肯定是在认真想个万全法子,便不去打扰她;另一边余辛也向阿迟瞥了一眼,却觉得这位郡主,似乎只是在做某种痛苦的心理准备……嗯?她有了点兴趣,悄悄转到马车后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耳朵经意不经意地凑得近了些。
终于阿迟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重新回到了马车里。被蒙着眼的杜昭璃坐在原地,束着的双手放在腿上。
阿迟沉默地轻轻拽起那根锁链,然后很慢很慢的为她卸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往回一缩,一阵叮当作响,锁链已经被她拆下来、握在手里。
而杜昭璃呢,还是那般安安静静,只是她看起来那么孤独,那块蒙着她眼睛的布条上仍有两块深色的痕迹,阿迟沉默地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眶发涩。
“莼……”
刚发出一个气音,却马上像是被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她说出的是——
“……钦差大人。”
阿迟抬抬手,未能触碰到她的眼罩便又放下来,紧紧握住手中的锁链。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说:
“我……就是,宁安郡主。我想我们可以……提前谈谈。”
杜昭璃身子猛地一颤。她听到了那个气音。可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的却是完全不熟的称呼,说出口的是全然疏离的话语。
她再也无法侥幸了。这大概是她所猜测的好几种阿迟可能的身份中,她最不愿面对的一种。一时间,各种情绪在她身体里翻江倒海,再齐齐涌上心头,那些愧疚、那些难言、那些恐惧……她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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