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阿迟。


    阿迟……


    原来你真的是旧西梁的公主……你还亲身经历了十四年前的战争……


    你那时该有,多难受呢……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肯与我相见,你学会了伪装,你与我保持着距离。你……你在努力承担这一切,对吗。


    可是没有想象中的质问与哭诉,那双手也没有再掐上自己的脖子。如此平静、近乎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重物默然沉于海底,简直一点也不像是阿迟会发出的。阿迟她变了不少。杜昭璃拼命压下喉头的涌动,却已经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儿,像是从去年冬至夜便积在口中。


    “好……”


    杜昭璃嗓音沙哑,稍稍低头,“请郡主,指教。”


    阿迟没有帮她摘下眼罩,而杜昭璃尽管双手再未被束缚,却仍乖乖放好,没有去动眼罩。她们分明如此近距离地“相认”了,又好像隔着天堑。


    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回过神来她说了她们被追杀的现状,她说了或许荣州的两个势力真的已经分道扬镳,她说荣州有戒备,但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既然都愿意谈,在见到领袖前,可以先结为保命同盟,她故作镇静地问杜昭璃有什么想法。


    阿迟不敢多说额外的一个字。她微微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锁链,她生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她现在是不容置疑的宁安郡主,带着的是旧西梁人“生”的希望,现在不是谈任何私情的时候。


    而杜昭璃清晰地知道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她同意她们的保命同盟。她对阿迟分析,大衡朝廷内部的人尽管要追杀自己,却并不容易进入守备森严的荣州,因此可以暂时主要考虑荣州主战派的布局。她说既然南下是原定的目的地,那便先不要去。她仔细询问,如果北上,是否仍有聚集之地?


    “念之说,北上走水路,不出三日便能到川盘山。那里是我们自己人的矿山。”


    矿山……会是那个铁矿吗。杜昭璃心中回想着她此前的调查,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自己人,是哪一边的自己人?”


    “……我不确定。”


    阿迟回想当初的家聚,川盘山来了两人,其中那个年轻男子似乎是崔平生那边的主战派,但川盘山的矿主却是那个始终不发一言、只在观察的女子,阿迟从未接触过他们。


    “——那便北上去川盘山。”杜昭璃果断道。她调查过,荣州有个铁矿,据说原是秦氏家族私矿,西梁灭后被大夏收归,每年四次向西京定额贡铁,她此行也正想着要查一查这个铁矿。“既然不确定那便当作中间派,请郡主直接去争取她们。”


    “好。”


    阿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意杜昭璃的方案。果然来找杜昭璃商量就是对的。可是一经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她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她此前还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那么依赖杜昭璃了……


    但对方却仍一板一眼地说着这些疏远的官话。分明是自己先如此,阿迟却仍觉得心中不平,她想看到杜昭璃哪怕有那么一次失态,好让她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那么痛苦而撕裂地想念着。


    可是没有。杜昭璃一如既往地淡然、冷静,十分理智。她只是来这里“解决问题”的,对吗?


    阿迟脑中渐渐糊成一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绯色袍子,突然没头没脑道:


    “……你这身衣裳能脱吗?”


    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太顺嘴、太奇怪,她恨得差点咬掉自己舌头,这算什么问题!没等杜昭璃反应,连忙又说,“我是说,或,或许可以兵分两路?你的衣裳太显眼,一看就知道是外头来的女官。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北上,叫这身衣裳南下,你换一身藏在我们中间,会安全些……”


    不平归不平,可是下意识还是要想更多安全的、护着她的法子才好。


    杜昭璃自然听出来了。她按下心中苦涩,轻轻道:“谢谢郡主关照。那便如此行事罢。”


    没多久,她听到了阿迟走出去的声音,手指一瞬间捏得好紧好紧,捏得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颤动着。阿迟但凡再晚出去那么一会儿,她担心自己就要忍不住了。胃腑隐隐作痛,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


    在听到对方是阿迟的一瞬间,杜昭璃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淤泥,越陷越深,脑中混乱不堪。此行障碍重重,她被爆身份、被蒙眼束手、刚从刺杀中惊险逃脱,她身上压着女帝对同生之路的寄托,撑着新朝不致快速被旧势力反扑的关键,可是当下处境又让她举步维艰,她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阿迟的柔软上,越是清楚,此刻就越觉疼痛难熬。


    如今她说北上更好,阿迟便毫不迟疑相信了她的说辞——北上去川盘山是更安全的选择吗?若牵扯到铁矿,未必。但她没有和阿迟如实说。


    可是与她的考量完全相反,阿迟的第一反应却仍是想要护她周全。


    杜昭璃还披着阿迟的那件毛皮斗篷,斗篷很厚实,可是她的身子冷得发颤。


    还有……她们如今的距离。她又有什么资格主动靠近阿迟,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如她所愿扮演好钦差的角色。杜昭璃紧紧攥着披风的一边,不断地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了。那人脚步轻盈、声音轻快,“钦差!”


    程砚亲手为她解开了眼罩,给她送来了一套衣裳。是阿迟说过的。那是西梁人的装扮,窄袖青短麻衣,素麻筒裤,连帽短披肩,软麻布鞋。她官帽下的束发一丝不苟,也被重新梳成半束低发。


    又过了一会儿,杜昭璃终于从马车中出来。站在西梁人中间,她身姿笔挺,仍显得过分端庄。


    一旁抱着胳膊的余辛见到,直接“噗嗤”乐了,被杜昭璃眼睛一瞥,又挠挠下巴扭过头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还是程砚认真教她,“钦差,你这样站,看起来更像我们的人一点。”


    杜昭璃抬起头望了望周围其他的西梁人。那些人偶尔抬头看她,可她看不清那些复杂目光中的情绪。


    “大人不知,那郡主还挺厉害。”余辛的低声从马车侧边传来,正传入她的耳朵,“她就那么直白地对这群人说,情况危急,现在的任务是保护钦差,若是心有芥蒂不愿意的,可以先行离开,然后这群人说都听郡主的——喏,往左看,这些人手快脚快的,这点时间那么大个草人都给扎出来了。”


    杜昭璃往左一看,果然远远见到一个穿着她那件绯红官袍、戴着官帽的一个草人,已经被阿迟和另一个人抱着,稳稳架着坐在了竹竿上。所以这就是阿迟想的法子……她不是让某个人换上衣服,而是扎了草人当靶子,以假乱真?很像她会做的。


    杜昭璃定了定神,半晌,却又看向程砚,问道:


    “程姑娘可否教我,你们的礼仪?”


    程砚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没什么问题,便口中念念有词地教她叠云礼,自从郡主回来,程砚行礼多了,也终于记住了正确的姿势,这下正好教别人,还能装模作样地夸上一句,“学得还挺快……诶你要去哪儿?”


    杜昭璃谢过程砚,已径直向左手边走去。她离那个人愈发近了。这是去年冬至过后的近三个月来,她头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确认那人近在眼前。重新审视,没有披着毛皮斗篷的阿迟看起来瘦了一圈,杜昭璃强忍心头酸涩,步子慢了些,看得更仔细——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在脑后挽成小髻,插一只素木簪,余发随肩垂落,被风吹起。


    阿迟还在给草人整理衣襟,身边有人碰了碰她,小声说“郡主,那人……”


    “——宁安郡主。”


    阿迟身形一僵。她听得出那人轻缓从容的步伐,和所有的西梁人都不同,这样容易辨识。她听得出那人唤“宁安”的语气,柔软湿润像能挤出水来。可是等阿迟好容易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转过身来,却见那人左手扣右手,上身挺直,双腿微曲,对她——或者说对她们一行人——工整地行了一个叠云礼。


    那是很深很真的谢意,也是很微不足道的歉意。阿迟十分明白。阿迟沉默不语,只认真对她回了礼。杜昭璃此刻以大衡钦差和杜家后人的身份,却做出了属于西梁人的礼节,足以在这些西梁人的心中搅出一些稍微不一样的想法。


    阿迟犹豫了一下,没有伸出手,只小声说,“我们……走吧。”


    彼此的呼吸就在耳旁,她们却像是磁石的同极一般无法靠近,两只垂下的手都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侧,仿佛都怕会突然冲破隔在她们中间的那片空白。


    但总归,她们暂时并肩而行。


    这一行人分成了两路:阿迟、杜昭璃、程砚、余辛四个人北上,走水路去川盘山;宁琳宁理带着剩下四人,抬着一个扮作钦差的草人南下回宁府,姐妹俩私下里被仔细吩咐:“若是平安过了耳山关,后面到了湾南水路,便‘不小心’把草人丢下去,就说……钦差已经,落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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