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璃仔细将空盒子收好,放在一边。


    程砚抱着胳膊坐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睡梦中她好像闻到了什么烧焦的味道,还以为是谁把菜烧糊了,皱了皱鼻子。


    忽而顿觉不对,再一睁眼,火光冲天!


    云山小栈偏偏这晚走了水。


    杜昭璃花了太长时间吃饭,吃完又因为许久不曾如此饱食而难以入睡,第一时间便瞧见了窗间的黑烟。没等程砚反应过来,她已经只身跑了出去,隔着栏杆模糊看见对面房间一个人正把麻袋往谁脑袋上套,那下垂的毛皮披风是——


    “程姑娘,那边、”


    程砚顺着杜昭璃的视线,定睛一看,那不是郡主吗!管不了那么多,她一个踏步跃上栏杆,往对角一跳,同时右手往左手拇指摸去,再一张手,扳指间霎时银光一闪,两条钢丝便冲那人直直而去!


    浓烟蔓延到了大堂,省了程砚放爆珠,她那双无法流泪的眼睛再次发挥作用,让她精准地跃至郡主身边,钢丝将那人的脖子一套。


    “小贼!给我把郡主、放下!”


    没想到那人竟真的猛地一松手,右手手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肢节,软软垂落。程砚正将那黑衣人往自己方向套,死死箍住那人后再定睛一看,那人右臂肩头,正稳稳扎着一根……银针?


    那人被钢丝勒得有些扭曲的脸十分熟悉,程砚惊讶道:“石大江?”


    走马帮堂主石大江趁着程砚的瞬间松懈,左手使劲拔出右肩上那根银针,捂着胳膊,再侧着身子往旁边栏杆狠狠一撞,轻盈地落在一楼翻了个跟头,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程砚来不及追,只上前一步抱住了阿迟,一把扯下她脑袋上的麻袋。


    “郡主!”


    “呼、哈……”


    阿迟气喘吁吁,刚刚的麻袋套头太紧太快,令她几乎无法喘息,却刚好隔了许多烟雾,她摸到腰间针囊,抽出针来,准确摸到那人的肩井穴狠狠一戳,给自己挣来了片刻生机。程砚一过来,马上她又想到有个人更危险,“……钦差、快、钦差……”


    “咱们先出去!咳、二楼待不得了!”程砚一把扶起阿迟,一手捂着口鼻,架着她的胳膊就往另一侧跑,她瞥了一眼杜昭璃的方向,心中一惊又一喜:“放心郡主,钦差那边有人!”


    而杜昭璃这边正在激战——杜昭璃给程砚点了方向,没能再向前半步,刚一探头,一个黑衣人一刀就冲着下来,有人推了她一把、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钦差,后退!”


    没看清来人,但她已经不能往屋子里退,她的房间是正是火起之处,浓烟四起!杜昭璃一个转身便往楼下跑,那黑衣人被纠缠无法近前,吹了声口哨,另一个黑衣人很快出现在门口——


    然后正好和带着阿迟冲下来的程砚交了手。


    一片混乱中程砚却仍看得清楚,外头又跑来两个人救火。


    “宁琳宁理!接好郡主!”


    程砚将阿迟往侧方一推,习惯性地摸着左手扳指,却没有动静……不对,刚刚她用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将钢丝收回!情急之中一个弯腰,从靴中瞬间拔出一根手指粗细、半个小臂长短的小刀将将向上一挡,“叮!”手臂受了重压,几乎要扛不住,她只得往后一松劲儿,将对方带了过来,接着腿往那黑衣人脸上一踹!


    结果被那黑衣人轻松躲过。


    二楼护着杜昭璃的那人与黑衣人交战却游刃有余,适时跳了下来,瞥了一眼失去了那些小玩意儿就毫无杀伤力的程砚,“嗤”地笑了一声。


    而阿迟却扭头看准时机,趁着那空隙一伸手,正将屋内跑下楼的杜昭璃一把捞到自己怀里,拿斗篷一裹,将那身绯红官服从头到脚裹了个结实,连脸都没露出来一点。杜昭璃已经腿脚发软,站都不直,更别提挣扎,只听外头一人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是……宁安郡主?


    另一人又说:“后头马车还在,宁理你去牵来!”


    阿迟扬了扬下巴,宁琳宁理心领神会,俩人共同把钦差塞进了马车。


    “钦差,你千万别露头!今晚是冲你来的!”宁琳道。她成了新的传话人。


    阿迟也还气喘吁吁,刚才太危险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没了命!她又想到之前华清宫的刺杀,比那时混乱得多!小栈烧得愈发厉害,她心急里面的情况,程念之怎么样了?可又无法贸然离开马车,她自知去也是拖后腿,不如好好在此躲着。只是她紧紧捏着马车帘子,却始终不敢往里望一眼,生怕自己会再也忍不住冲进去和杜昭璃相认。


    “多谢……咳咳、多谢各位相护。”


    杜昭璃方才连跑带吓,一瞬间历经生死,她的心脏震得胸腔疼痛、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又如压了块巨石,难以喘息。她一个半年前还在卧床的孱弱之人,此番实在是体力难支,好容易说完那一整句话,稍稍缓解,却又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杜昭璃将那斗篷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脑袋一重,斜斜靠在马车窗边,合了眼。


    阿迟只听马车里头“咚”的一声,心中一紧,约是太着急,她脑中不知在想什么,阴差阳错地,伸进一只手去。


    杜昭璃梦见有个人给自己把了脉。那人毫无分说地一把拽着她的腕子,手法是如此熟悉……紧接着解开了她的领口,松了她的衣带,又要拿开那件斗篷,她下意识地一把攥紧。


    阿迟微微一怔,没再强硬地拽走那斗篷。


    杜昭璃只剩了模糊的意识,眼皮却重若千钧、抬不起分毫;身子也全不听话、难以动弹。她慌,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她急,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阿迟皱着眉头,从脉象看杜昭璃并没有生命危险,但若让她一眼看到自己,心神不稳,反而可能会加重病态。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


    再一抬头,程砚和另一个陌生女子已经站在她身边,阿迟靠过去小声吩咐了一句。


    “啊?”程砚张大了嘴巴,又抻着脖子瞧了瞧马车里紧紧抱着斗篷、冷汗淋漓、闭着眼仿佛陷入梦魇的杜昭璃,“钦差都这样了,还要蒙眼束手啊?郡主你大概不知道,钦差在吃药,好像身子不太好呢。”


    “让你做就做咯,哪儿这么多废话。要么我来?”


    阿迟顺着声音望去,警惕地看着眼前跃跃欲试的陌生断眉女子,伸手一挡。


    “唉,我明明救了咱们帮主啊?郡主怎么这个表情……真伤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程砚还是对阿迟点点头,但又别过头去:“此人……此人正是我走马帮的手下,郡主。她是我们的人。好了还是我去吧。”


    阿迟感觉程砚不对劲,终是没多说什么,只转过身整个人拦在马车门前;那断眉女子见她这样,都不用看程砚眼神,已经主动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保持距离,示意自己不会靠近。


    程砚这才拿着眼罩和轻索上了马车。


    此前郡主将钦差捞走之后,确实是二楼这个对抗黑衣人的断眉女子颇有余裕地跳下来,右手一把短刀应对黑衣人,左手一把短刀手腕一转便弹开了她眼前的另一黑衣人。程砚那会儿来不及想太多,爬起来就打算和这人共同对抗黑衣人,结果被这人一脚踹出来:“大帮主,别碍事!”


    然后这人很快拖出来那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往她眼前一丢,耸耸肩:“一个死在里面了,这个打不赢我吞毒了。指缝与掌中有炭灰,应是纵火的。”


    程砚第一时间从头到脚地看着眼前这断眉女子。显然她不是走马帮的也不是宁府的。这种身手的陌生女子,竟然一直埋伏在她们身边!此人还无辜地眨眨眼:“帮主,你再看看呢,我是走马帮的人啊,不然凭你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把钦差和郡主都安全护送回家?”


    “不行你这人太危险——”


    程砚还未说完,只见那人突然冲自己而来,程砚瞬间被双刀架住了脖子,像是威胁一般。她不动声色,暗自右臂一转,“嗖”的一声,竟从护臂□□出一支弩箭,那女子反应很快,歪头一躲,接着往后一撤,弩箭擦着脖子飞过去,留下了一道淡淡血痕。


    那人伸手在脖颈处摸到了血,啧了一声,“我天姥,还有别的小玩意呢?好好,我输了行不。真没劲。喏。”


    那人远远丢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牌子,程砚十分警惕,跳开了没接,那铜牌子生生砸在了地上,当啷一声,给那人气笑了,自己大步上前,赶紧拾起,又将牌子往身上蹭了蹭,接着拎着铜牌穗子在她眼前晃: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藏着烟雾弹?看清楚,大衡飞影卫副领余辛,此行只为保护钦差。”


    “大衡飞影卫……”程砚瞥了一眼那牌上刻字,皱起眉头,“你怎么混进来的?你们还有其他人?”


    “我一个还不够么?”余辛两把短刀在手中转出了花,断眉危险地挑起:“大帮主,要不你数数,你的人还剩几个?宁州府衙时你们就有人趁乱溜了,你也太没警惕心了,恐怕就是那些人去报信招来了杀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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