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她看着花玉白,仍旧不习惯被长辈如此亲密对待,她稍稍伸手,终是没有触上去,只闷声叫了一句,“……白姨。”
花玉白有片刻失神。唐景凌叫的是她的旧名。她不知想哭还是想笑,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想知道十四年前的真相。到底……”
花玉白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十四年前宁州撤离时,我就认出你了。我不敢见你,没想到你会与阿澈不打不相识。那是唐家人的秘密撤离队伍,可是知微……知微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她要留在宁州,把血玉给了我,她要我代她,带着阿澈走。”
“后来宁州便被屠城,西梁国破,知微那么聪明,大概早就明白了……”她声音低了些:“你父亲,灵州总督唐平,恐怕早已与大夏勾连,所以他在那种时刻,还能派人来宁州接家人。”
唐景凌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纵使经过多番查证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面对这个真相时还是难以接受。她的祖父是风光无两的西梁老将,她的祖母是西梁第一位掌记史官,可她的父亲却是引狼入室的西梁叛徒!
所以大哥唐景冲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与父亲断了关系吗。所以阿澈姐姐说唐家人也该死,也是因为这个吗。
“那阿澈……”
花玉白知道她想问什么。
“阿澈的父亲或许正因为知道了什么,被你父亲唐平推出去送了死。”
但紧跟着她却继续道:“但是阿澄,你要记得。你是叛徒的女儿,却也是忠臣的孙女……你的身份,是自己选择的,谁也不能逼你。你若找到了想走的路,那便坚定走下去。”
“哪怕……”唐景凌咽了咽口水。“我不和西梁站在一起?”
唐景凌犹豫着。在她最沮丧时,是皇后杜昭璃向她伸出了手;而如今,她正眼睁睁看着大衡这个庞然大物,似乎真的正缓缓转向“身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代”。她想试着为这样的大衡添一把火,可她还是个西梁人……
花玉白微微一怔,继而她笑了。她知道了唐景凌的选择。
“是。如果新朝让你如此坚定,我便不会认为那是错的,也不会强求你回来。我总在想,若是知微还在,她会怎么选呢?”花玉白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冰凉血玉,她捂了十多年,也没能捂热。“知微可是西梁的掌记史官啊。我想她会想要传递真相。那么,这也便是我要做的了。”
“真相……”
唐景凌喃喃重复。这也是她和杜昭璃一直在寻求的。因为只有知道真相,了解那段历史,才有办法找到真正的……同生之路。她终于,试探地、小心地,主动地握住了花玉白的手,慢慢收紧。
“白姨,可还有……想告诉我的?”
知微的孙女,或许真的和知微心有灵犀吗。她这个原本无名的“白氏”能成为“白遇之”,正是因为知微啊。花玉白喜欢自己过去的名字。她也喜欢知微的孙女这样叫她。花玉白两只手一起回握了她,神情严肃了些许。
她想起几日前在望夜阁流连的、自称“阿九”的女子告诉她的秘密。阿九侧脸同家主有几分神似,花玉白只想着事关重大,查清前不好告诉家主,但可以先提醒一下唐景凌。
“荣州秦氏,千万当心。”
荣州,秦氏?
唐景凌很快想起,此前杜昭璃让她查证的那个名单上,正有一人出身于荣州秦氏——秦氏家族的族主秦玉仁的长子,被提拔为司卫少卿。
将这些线索稍稍一串……祖母与白姨想要共同传递的真相,好像让她摸到了一个角。
第135章 多舛
趁着唐景凌拖住了宁向舟,阿迟一行人从宁州州府离开之后,赶着马车疾驰一路。
州府距离宁荣边界尚有一日多的路程,这日傍晚,马车停了下来。
程砚扶着钦差下来,给她解释:“郡主说先在这云山小栈歇息一晚,夜里赶路不安全。明日咱们便要舍下马车,进入荣州了。”
嘴上这么说着,程砚却不禁在心中暗想,可算能在小栈歇歇了。这一路上,程砚与阿迟、杜昭璃同乘一辆马车,相当安静,气氛诡异得让她浑身不得劲。她向来最怕空气沉默,却头一次觉得空气沉闷得让人这么难插嘴,憋了一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郡主还特地吩咐了,去给钦差解了锁链和眼罩。
“我想也是,总不能让人被绑着手睡觉吧。也没法吃饭啊。说只要你乖乖在屋子里待着,明日一早再给你戴上就好。”程砚给杜昭璃端来了两盒饭菜,唠唠叨叨的。
“多谢。”杜昭璃眼前恢复清明,抬头看着这个眼角有着红色泪痣的女子,郡主的“传话人”,也是支持郡主的人。她主动道:“可唤我同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程砚!”说着一咧嘴,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程姑娘。”杜昭璃很快察觉,程砚对她并没有太多“敌意”,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可否冒昧一问?我是杜家之后,你为何对我……”
“我……我不知道。其实我该恨的,我爹是西梁主将,十四年前战死。唉!”程砚抓了抓头发,十分矛盾,她声音又低了低,“可是这些都是娘告诉我的,我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而你总归不是亲手杀了他的人,你只是个文弱的小姑娘……我总觉得舟姐这事做得好像不太对……哎呀说多了!我看郡主那么护着你,娘也没说非要杀了你,你敢自己跟我们来荣州,我挺佩服你。”
程砚很真诚。杜昭璃不曾奢求她能被西梁旧民理解接受,听到这里只觉心情愈发复杂,她一面有些心疼眼前之人,一面又无法忽视那阵微微的暖意,接着再问了一句:“那我可否请教,郡主……又该如何称呼?”
程砚想了想,觉得说个名字也没什么:“我家郡主叫做宁安。”说完,非但没走,还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了,就瞧着她。
宁安……杜昭璃心中默念。她没问什么,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感觉到了久违又熟悉的心慌与疲乏,想着该吃药了,便默默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稍稍一仰头,就着水吃下。
“……你病了?哪里不舒服吗?”程砚看她如此熟练地吃药,忍不住问道。
“不碍事。”
杜昭璃忍住了咳嗽。浑身发冷的感觉又来了,似乎从上个月起,她每次吃下这个药丸,就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好半天都难以消除,她用手掌摩挲着上臂,试图用动作带来一些温度。
如今阿迟留下的药丸还剩了最后两颗,上个月发觉药丸所剩不多之后,她都是感觉身体不适才会吃,吃一颗往往隔了多日。好在,身体仍能维持。过去那段时间,阿迟真的把她养得很好……再次想到阿迟,她不禁恍神。
“那……那你可真是要好好吃点饭。瞧你怪柔弱的一个人,还给马车颠了一整天。快,吃吧吃吧。”程砚干脆又凑过来帮她打开了那盛着饭菜的木盒,主动推到她眼前,生怕她不吃似的。“瞧这个,金雀蒸蛋,看着不错吧?象牙草芽,还有甜菜蚕豆汤,都是宁州本地特色,新鲜着呢。”
就算程砚如此卖力介绍,杜昭璃对饭菜仍无半点胃口,只抬头看着程砚,淡淡笑了笑。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总担心我,不好好吃饭。”
“唉,我哪儿知道你病了啊,身子弱就要多点吃饭才有气力!”程砚说着,又恍然大悟,“啊,怪不得郡主让我盯着你呢,说等你吃完,还要把空盒子拿出去给她看……”
杜昭璃呼吸一窒。
“……呃,又说多了,不是,这个饭菜绝对没有毒!要不,要不我吃给你看!”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了!程砚心中懊恼。只不过是郡主提出要把空盒子拿出来看时,她第一反应是郡主不会给人下毒了吧,要不干嘛要仔细检查,结果一不留神说出来了!程砚暗恼自己多嘴,干脆拿起筷子当着人的面准备试吃,杜昭璃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我……会吃的。”
杜昭璃也有一个瞬间怀疑过被下毒。程砚的反应太过奇怪,可是程砚又毫不犹豫地要试吃,杜昭璃看得出来,此人十分实诚,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若非如此……
宁安郡主。你到底是……
而杜昭璃仍不敢设想那个可能。不会的,那也太巧合了。而且,而且如果阿迟真见了她,以阿迟的性子,恐怕早就冲上来了才是。也许哭着骂她,也许再次掐住她的脖子,也许说些气话怪话,阿迟绝不会这样沉默不语的,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直来直去的小游医,怎能忍得住呢。
那个郡主不可能是阿迟。
是自己太想她了吗。所以才这样,将有心护着自己的人,千方百计往那人身上靠拢。可是无法否认,自从踏入西梁旧地,杜昭璃没有一天不想她。
杜昭璃缓慢地吃着一口菜。她许久没有被逼着吃饭了。而这次,她花了近乎大半个晚上,真的吃光了那些饭菜。没有毒,什么都没有,甚至,口味十分清淡。旧西梁三州或多或少都喜食辛辣,杜昭璃许久没吃过这么合口味的饭菜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