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宁不微放下心来,咽了咽口水,宣布:“那么这件事就是:接下来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能动!”
她说得蛮横,耳朵却先红了个透,话音未落,似是生怕对方反应过来,宁不微一鼓作气,捏着唐景凌的一侧肩膀,心一横眼一闭,冲着那薄唇吻了过去。
很软,很凉。没什么怪异感,心中也没什么不适,只是稍微有点喘不过气。
她没看到唐景凌眼睛倏地睁大。她只感觉到唐景凌身体十分僵硬,近乎屏息,一双手抵着她的腰,好久、好久,一直没有用力。最后,唐景凌如同自暴自弃一般,慢慢、慢慢地闭上了眼,甚至非常小心地动了动,她们贴得更紧了。这就是最后了。像梦境一样。那就……这样吧。
宁不微没有急着放开,反倒是更加试探地微张嘴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被自己大胆的动作惊了惊,又不管不顾地想,反正……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反正我就会骗人,就会狐假虎威,就会装可怜,就会欺人太甚!
反正我根本不懂,女子之间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你总是遵守规矩,我赌你不会推开!
所以我才要试试。我要知道,我喜欢的到底是男子唐景凌,还是唯独只是唐景凌。
我宁不微从不吃亏!若是前者,那便如你所愿,一拍两散,反正世上根本不会有男子唐景凌。
若是后者……
那我绝不会放你走。
宁不微不知道她与唐景凌的那个吻持续了多久,她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直到她被唐景凌一把抓了手腕、往旁边一扯才回神,原来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从人家肩膀滑到胸口。
是碰到伤了吗?宁不微呆呆的,眨眨眼,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自己的唇瓣。
唐景凌看着宁不微的动作,嗓子又开始发痒发涩,她在西京习惯了被宁不微“戏耍”,没想到这次会……唐景凌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榻上被褥,根本不敢触碰自己的唇,脖颈通红着,都现了青筋。
她艰难地开口。
“我们,两不相欠了。”
可是宁不微却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到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后退两步,恨恨一跺脚,跑了。
第134章 阿澄
宁不微这一跑,正撞上往这边走的花玉白。
宁不微一抬头,吓了一跳,花姨怎么来得如此正好,或许刚刚的那些已经被看到了吗?!她一下子羞臊过分,连忙别开脸,跑得飞快:“我,我去看看二姐!”
——于是宁不微现在就坐在宁向舟的榻旁发呆。她晃晃脑袋,将注意力集中在榻上的人身上。
她的二姐正趴在床上,上身衣衫半褪,后背从左肩到右侧肩胛骨处有一道长长的刀伤,腰侧还有两道狰狞疤痕敷着一层药粉。宁向舟双手被分开束在榻的两侧,此刻动弹不得,却紧紧握着拳。
宁不微不是没见过二姐受伤,但从未见过二姐如此颓丧的模样。今日若不是花姨在,宁不微自己一定无法应付这样的二姐——宁向舟在外看似一切正常,但被扶进屋后怎么也不肯乖乖上药,拼命挣扎,直到背后的伤口重新渗血出脓,直到脸上挨了向来温和从没打过她的姨祖母花玉白一巴掌。
显然这远不是一个“输了”能解释的。
宁不微记忆中的二姐,英姿飒爽,正义凛然。二姐擅长用很重的刀,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来。二姐总是逗她,“我家的小鼠又想做什么坏事了?”又在她真的惹事后站在她前面,“别怕小妹,我帮你。”在二姐身边特别有安全感。可是二姐恨恨说“杜家人都该死”时,还有追杀唐景凌时那副杀气腾腾、仿佛中邪的模样,让宁不微太害怕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二姐,可是她又在偷偷担心二姐吃亏、受伤。她看着二姐伤痕累累,看着她后背的伤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看着她不得不被绑在榻上才能安静下来,心中难过极了。宁向舟面朝墙壁,宁不微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握紧的拳上。
“二姐……”宁不微小声说,“你一定一定不要死,好吗?”
宁向舟身子的起伏顿住了。她牙关紧咬,握着的拳在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的唐景凌,正艰难地回过神。
花玉白坐在了她的身边。唐景凌看着这位陌生的长辈,想要起身,牵连了胸口的阵痛让她眉头紧蹙。花玉白连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来。
“不必起来。”
大约是见她神情十分茫然,花玉白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还未自我介绍吧。我是知微郡主的挚友,花玉白。许多年前我名唤白遇之。”花玉白声音微微颤抖,西梁灭后,她们这些遗民几乎都换了名字,但提到旧名,她仍觉得心中苦涩。
——知微郡主。唐景凌知道这个名字。她的祖母,西梁的掌记史官,知微郡主。
她其实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她的祖母一面,是祖母为她取名“景凌”。那时她太小了,连祖母的面容都记不清,却清晰记得大哥唐景冲同她说,祖父镇关侯守了一辈子边关,祖母知微郡主替西梁记录了一辈子历史,他们都是西梁的忠臣良将!
大哥告诉她:“祖母说她左思右想,觉得‘景凌’这名太过锋利,说那萧家的女儿叫做阿澈,意为心明坦荡,便借此也给你取个小名,‘阿澄’,希望你神定通透,心静洞明!”
从那以后她便叫做阿澄。尽管只有唐景冲会这么叫她。唐景冲亲自教她影破刀,总说,阿澄你底子好,练得快,还真有天分!祖父祖母一定会喜欢你的!
年幼的她竟就为了那莫须有的喜欢,默默地、偷偷地,努力练了这么许多年。为了不让父亲发现,她学会了在屋顶上踩着屋脊练,影破刀的轻身快刀还真让她这么刁钻地练出来了。可是她再也没见过可能会夸奖她的祖父祖母,除了唐景冲,她从未被谁夸奖过,她的父亲只会骂她不像女子、丢唐家的脸,她的母亲怨恨她“分明这么喜欢练刀,怎就不是个男孩”。
十多年前唐景冲离家之后,唐景凌有很长时间陷入空洞。她想,大哥说的那些话,也许都是哄她的;祖父祖母会喜欢她,也许只是大哥给她编出的一个梦。可是唯一能解除这空洞的办法,竟是只有继续练刀。她只会练刀,只有练刀,直到今日,眼前这位长辈重新用一个名字唤起了那些回忆。知微郡主。她的祖母。
“……你长得很像你祖母呢……这鼻子,这眉眼……”
花玉白的声音将唐景凌重新拉回了当下。唐景凌从不知道自己像谁,微微一怔。尽管花玉白一直在看她,唐景凌却总觉得花玉白没在看她,就像白天在场中握着她手时的眼神一样。她本能地有些不适,仿佛被人看穿皮骨;但是她也能感觉到,那目光没有恶意。
“知微一直和我念叨,说她也有个小孙女,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但眉眼有凌厉果决之气,一定不比我家的阿澈差。还说,起了个小名叫做阿澄。”
“!”
唐景凌本很警惕,花玉白与宁向舟关系亲近,想必是西梁旧民那边更有分量的人。可是花玉白的话是如此柔软,像是一个祖母般的长辈,想起了些旧事,要和她絮叨絮叨。唐景凌听到“知微”,听到“阿澄”,怎么也无法开口打断她。
“知微总是问冲儿你的事,冲儿就告诉她,阿澄身子骨特别好,练功刻苦不爱睡觉;说没忍住教了阿澄两招影破刀,可是阿澄还小,挥刀还太早;说阿澄脚上功夫练得最快,已经能上房顶啦。你看……我都知道。知微啊,知微总是念叨着,想再看看她的小孙女。”
花玉白说着说着,便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如此认真、专注,仿佛在描摹旧人的影子。唐景凌有些僵硬,感觉到她食指指腹上有一层厚茧,抵在她的脸上,硬硬的,她如此动情地看着她,抚着她脸的手舍不得离开,像是将旧人的遗憾都要一次补完。直到唐景凌因为别扭而稍稍撇开了脸——她毕竟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隔代长辈。
花玉白并不勉强,她只是用那般慈爱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她慢慢将布包展开,那里面正放着一块血玉,其血已暗淡失色,边缘亦有磨损,中以小篆刻着二字,知微。
“知微将它留给了我。”花玉白一手紧紧握着那块血玉,一手仍忍不住再次抚上唐景凌的脸,“阿澄,让我替知微……好好看看你。”
唐景凌只觉得胸腔被重锤了一般,她紧紧盯着那块血玉,“知微”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祖母。原来除了教她刀法的大哥,除了偷偷关照她的三姐,她还被唐家的长辈、被只见过一面的祖母心心念念地挂念着……对吗。她并不是不该被生下的、不被期待的小孩,对吗。
“孩子,别哭。”
硬硬的老茧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抹去了一滴泪。那是一滴凝聚了过往二十余年的苦涩的眼泪,本是那么沉甸甸地坠在眼眶中,流下来却又如此轻盈,一抹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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