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舟受了伤,如今行动不便,是否能向你讨个地方,让她养伤?”
“……我不用!”好容易在宁不微搀扶下直起身来的宁向舟挣扎了一下,但用处不大,她收到花玉白的一瞥,闭上了嘴。
“可以,我来安排、咳……”
唐景凌没有再看向宁不微和宁向舟。可是再一开口,竟咳出了一口血,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宁不微余光瞥见,一阵紧张,“喂!你没事吧!”
那个亲密的小名,她此刻竟叫不出口。
花玉白上前一步搀住了唐景凌。接着,大衡一方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陶陆带了两个人快速靠近,一下子扶起她的一侧胳膊,“老大!”又警惕地看了看花玉白三人。
唐景凌摇摇头,她捂着嘴,强忍着继续咳嗽的冲动,慢慢开口:“腾……一间屋子,给她。”
顿了顿,瞥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宁不微,补了句:“再取些……干净衣物。”
宁州的州府是韩维永的地方,但他并不住在这里,内衙空置已久,钦差来宁州后,韩维永赶着巴结,主宅直接着人收拾后给钦差大人入住了。唐景凌等一众侍卫都住外院,但那又是男子的地方,最后她便做主,将宁向舟送入了内衙偏院,花玉白跟了进去,宁向舟战时太不要命,事后才发现身上到处是伤,疼得爬不起来,却不肯上药,胡乱挣扎。
宁不微接了花姨眼神,没在那房间里多待,隐隐约约,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里面的动静小了很多,花姨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着满是疼惜的叹息:先养好伤,再想其他,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对吗?阿澈,你是该……往前看看了。
决斗时刀刀逼人的宁府战鬼如今安安静静,一句反驳没有。
宁不微一出来,眼见唐景凌就要去外院,连忙追出来,急道:“唐大人!你难道不用盯着我们吗?就这么放心?”
唐景凌步子一顿。
在她一旁的陶陆低声道:“老大放心,我盯着就行。”再一扭头,这才看清眼前人,瞠目结舌了好半天,“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点像秋——嗷!”
再不闭嘴,唐景凌快要把他小臂骨头捏断了。
宁不微早就认出陶陆了,陶陆是唐景凌最信任的副手,她与陶陆在栖云行宫还打过挺多照面,虽说实际交集不多。她赶紧冲他挤了挤眼睛。陶陆看了看“不可言说”的“秋霜”,又看了看没有回头却钉在原地的唐景凌。
“呃……这位姑娘,你的脸没事吧?”
陶陆你这个笨东西!宁不微都要气得跺脚了。
“陶六……我来盯。”唐景凌低声说。“为我准备……偏院的另一间房。还有……咳、隔断。”
陶陆急道:“老大,你搬到内衙偏院,弟兄们不好进来照顾你啊!”
“我伤,无碍。去吧。”
内外有别,陶陆一步三回头地先走了。唐景凌没有太重的外伤,她向来非常注意在打斗时保护自己,免得需要男侍卫帮她看伤,暴露身份。但这次她为让宁向舟认出,从正面硬接了大刀太多次,想必有了些内伤,加上胸口疼得紧,如今呼吸时都要更小心些,免得牵动胸腔之痛。
她不用人扶,但陶陆一走,她就被人扶住了——宁不微小跑过来,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
唐景凌身子一僵,下意识要甩开她,宁不微却紧紧抓着不放手,根本就是在趁人之危。
“秋霜姑娘——”
“我叫宁不微!”
唐景凌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不微”这个小名竟然是真的。唐景凌只觉心头苦涩。对啊,她向来分不清这个人的虚实真假。尽管,她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
唐景凌说不出话来,由着宁不微将她搀扶到了偏院的房中,扶着她在榻上坐起身,又跑进跑出给她端来了温水,接着就坐在了一旁,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是郡主有远见,早早叫我准备好了伤药,就怕有人受伤。”宁不微自言自语地说着,从怀里掏出几瓶不知是什么的药,“我留给二姐一瓶金疮药,一瓶生肌活血膏,她外伤重……我得看看你受了什么伤。”
“……不必。”唐景凌侧身躲开了宁不微伸过来的手,她想问那个郡主的事,张了张口,却只说:“我……自己养养就好。”
“我可是眼看着你硬抗我二姐的大刀!你还被她狠狠踹了一脚,肯定有内伤了!”宁不微根本不听她的,说着就上手来解她胸口的衣裳。
“不……不必!”
唐景凌拍掉了宁不微的手,“啪”的一声,宁不微还没反应,先把唐景凌自己吓了一跳,她看着宁不微手背微微泛红,咬咬牙别过脸去。
“抱歉,请你出去。我……我想自己待着。”
“……侍卫头子。”宁不微愣愣地盯着自己被打的手背,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骗了你?”
唐景凌闭着眼睛,心情复杂,不肯说话。
“我道歉,对不起。但是,但是之前骗了已经骗了,怎么办?我可以保证,今后不再骗你了,好不好?我,我已经把最大的秘密交给你了!”
宁不微越是如此大方坦诚地道歉,却越是让唐景凌心口发痛。
其实过去的那些,她早不怪宁不微了。唯一还执着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也随着她站在场中时与宁不微对视的那个瞬间,烟消云散了。因为宁不微是西梁旧民啊。而她却是并不清白的唐家人。
唐景凌忍不住咳嗽起来,宁不微一下子紧张了,赶紧帮她轻轻拍背,唐景凌想拒绝又无处可逃,越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宁不微可以大方说“已将最大的秘密交给你了”,她却仍旧无法马上脱离这男子身份,无法不继续欺骗她。她就是个胆小鬼,她不想看到宁不微失望乃至厌恶的神情。
这是个无解的困局。不管她独自在西京时、坐在屋顶上想念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多少次,可是从最开始就是错的,又怎能再奢求后续。
“秋……宁不微,”唐景凌一点儿也不习惯这个名字,她咬着牙,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字来:“不要管我了。我们……就当作不认识。”
宁不微看明白了。
侍卫头子果真是不喜欢她的吧?现在都要直接叫她装不认识了。哈哈,自作多情也不过如此。
可是此前屋顶的那些事情算什么。几个月来自觉又不自觉的想念又算什么。
她知道唐景凌是女子之后曾十分困扰,但不管第一时间的反应,还是后续想起,她都只是……太震惊了,震惊得无所适从,她向来只知男女之情,直到程念之那天煞有介事地告诉她,“女子之间也有男女之情”。
“那我要怎么分辨?”宁不微那时急急问程念之,“和金兰又有什么不一样?”
程砚扶着她的肩膀,让宁不微看着她,再指了指自己的唇。
“好金兰,你看着我。你想亲我吗?”
宁不微瞪着眼睛,都不敢眨巴,拼命摇头。
“你瞧,就是如此。金兰可以有好多个。”程砚耷拉着脑袋,小声说,“可我……只会想吻她。算了不说这个。”
宁不微如今想起程念之那委屈酸涩劲儿还是一阵恶寒。虽然她那时再次被震撼,忘记多探探她好金兰的口风,但她似乎也模糊地能够猜到,程念之喜欢的人是谁。
那我这,我也……我也是喜欢……吗?
唐景凌一直别着头不看她,宁不微看不见她的唇,可是一经想象,她脑袋都要热得烧起来。又有什么用!人家又不喜欢她。
不,那不行。不管别人如何,她想知道的还是要知道。
别说,宁不微眼睛一转——她还真有个法子。
“你曾答应了我一件事,我现在想好了!你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宁不微试探道。
唐景凌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这应该是她最后相欠的东西了。既然她要宁不微以后和自己当做不认识,那就应该将这最后的相欠还清才是。天经地义。
但是那样,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
罢了,没有理由也好。她本来就是要放手的。
唐景凌深深呼吸,最后十分缓慢地说:“……不能杀人放火,不做害人恶事。”
这一点,这人倒是记得很清楚呢。宁不微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欣慰还是什么,至少……侍卫头子确实从不食言,总是规规矩矩,她再了解不过了。
“你……你回过头来,我告诉你这件事。”
唐景凌握紧了拳头。但,慢慢地回过头来。她不愿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的肩膀。
“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现在就说,免得一会儿就,就来不及了!”宁不微突然结巴起来。她没想到自己最紧张的会是这个时刻。她要确定唐景凌至少是不讨厌,她才能够继续。
唐景凌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讨厌”这个词太重了。而且该被讨厌的从来都不是宁不微……她擅长保持沉默,就这样纵容了让对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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