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毕竟我已是这副模样。但若叫了名字,大概会知道。”


    “那你告诉我一个你的其他名字。”杜昭璃毫不犹豫,“我有字为同徽,你可直接称呼。”


    其他名字?唐景凌却不知为何,心中想起秋霜逃走那夜她正面对上的黑衣女子,脱口而出,“……唐澄。”


    “好。唐澄。”杜昭璃点头,“西梁战事久远,扑朔迷离,还要你助我一同仔细调查,或许真相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至于……你父亲那边,唐延祚突然受赏,陛下似乎另有打算,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


    杜昭璃又捏着毛笔,在纸上连续写了几个姓名:“那一批受赏之人并非只有唐延祚,我想或许——”


    “我去查查。”唐景凌收好了那张纸。


    看着杜昭璃放下笔后不自觉往手心呵了一口气,唐景凌犹豫了一下,再看看那张清秀的脸,她是不是又苍白了些?于是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的身子……要不要请苏大人来看看?”


    杜昭璃一怔,太久没听到的名字,她这才想起,苏云卿如今不但是御药署的署令,还领了衡卫司审查使,说来和唐景凌也算半个同僚。


    只是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句理直气壮的,“其他人爱找谁找谁去!娘娘就是我一个人的病患!”


    心口骤然一紧,口中将将吐出来两个字:“……无碍。”


    “好。”唐景凌不动声色地回应,却深深地看着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无碍那是最好,但若未来叫她人着急了,我便会对她实话说,是你逞强。”


    “……”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就连那个唐景凌都会用这些威胁她了……没指名道姓,可偏偏只有她们两人知道那个“她人”是在说谁,偏偏杜昭璃真的会对这唯一的威胁有反应,毕竟她和那个人约好了……生路。


    说完唐景凌便起身要走,却被冰凉的手心覆了上来,杜昭璃轻轻按住她的手,有些艰难却清晰地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不必担心,我有……进药。眼下,调查真相,最紧急重要。”


    “……同徽,”唐景凌却又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这还是唐景凌第一次如此主动。她总是与人很有距离,但这次,唐景凌十分认真,声音还是那般沉稳。“一定保重身体。”


    杜昭璃看着她,心中复杂,点了点头。


    只是似乎,西梁旧民等不及她调查完这些真相了。


    第122章 遇袭


    大衡武治元年,二月十三,宣政殿例行朝会。


    宁州传来加急信报,恪王府遇贼人偷袭,府内侍卫近百人全员战死,恪王闵裕被贼人生擒。被特地放回来报信的侍卫从宁州绕路灵州跑快马十日十夜,跑死三匹马,出现在宣政殿上时满脸血痕都被风干,但状貌过于惨烈——此人脸上明显是被刀故意划烂几道,几乎面目模糊,他跪地痛哭,咳得口吐鲜血。


    “是西梁——刁民!”他声音颤抖,仿佛见了鬼,一会儿恐惧、一会儿愤怒,“他们,他们虐杀了恪王殿下的贴身侍卫,虐杀了来救援的都尉,当着殿下的面把人五马分尸!血……全是血……他们还,还将侍卫的脸都划……划烂,让人看不出谁是谁!求陛下为恪王殿下做主!啊——你们不要过来——”


    大胆的武将上去查看,只见那侍卫睁着惊恐的双眼,已经气绝。他抖着手帮他闭上了眼。再环视周围众臣,有的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有的捂着嘴巴背过身去将呕未呕。


    女帝深吸一口气,叫人带下去好生安葬、抚恤亲属。她看向群臣,“宁州都尉是——”


    夏官尚书站出来,道:“回陛下,宁州都尉季能,正是去年五月点的武榜眼。”


    女帝想起来了。武状元和武榜眼,都是废帝钦点,他们站错了队,最后武状元被处死,武榜眼被贬谪,正被她派去了宁州做都尉,做那个“勾子”。五马分尸……吗。女帝闭了闭眼。


    “季能纵有过,罪不至死。家眷一应生计,着有司妥善安置,勿令忠魂含恨,亲者寒心。看来,西梁旧地有匪成患,众卿以为,如何应对?”


    “陛下,西梁刁民虐杀侍卫,穷凶极恶,歹毒至极!此举意在挑衅新朝,更是挑衅陛下!以臣所见,当立刻派兵前去镇压!”先站出来的是个老御史。


    接着就有武将压不住火气地先后站出来,抱拳道:“臣愿率兵前往镇压!”


    “恪王还在他们手中,冒然镇压恐怕不妥。”右相魏谦站了出来,看了一眼对面文官,“老大人是否糊涂了!难道是要陛下背负杀子之名?”


    “……臣万万不敢!臣的意思是,可以先派人试探,假意听从,趁机先将恪王殿下救出;其后立刻派人镇压!这群刁民必须受到最重的处罚,以示我大衡天威!”


    女帝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瘦削的绯红袍子。“同徽,你说呢。”


    杜昭璃同样看到了刚才殿上发生的一切。那侍卫被拖下去留下的血痕还在,长长一条。她强迫自己直视,强迫自己回想侍卫的话,五马分尸、脸被划烂……脑海中出现了各种血腥的画面,手心不断冒出的冷汗让她明白了,自己似乎一直都低估了“仇恨”的力量。这就是西梁旧民长达十四年的仇恨啊。十四年前他们所看见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残肢遍地、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做的这一切只是“重现”,或许还只是第一步。


    她握了握掌心,将那些冷汗捻在冰冷的手掌中,然后站出来,躬身道:“臣以为,冒然镇压不妥,假意逢迎也万万不可。当使人前往与其对话,知其所求,再做判断。”


    “中书舍人,勿要妇人之仁!此等刁民,还有什么对话的可能,西梁早已覆灭,宁州是我大衡的土地,子民是我大衡的子民,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等血淋淋的惨案,竟还妄想与歹人对话!”


    “赵侍郎所言甚是,若对方要是想要三州独立才肯放人,又该如何是好?难道真允了他们?!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我大衡国威,我大衡新立,绝不可伏低做小!如此短视软弱,实乃妇人之见!”


    杜昭璃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紧了一紧,但听女帝冷笑一声:“你们句句贬低妇人,可朕也是妇人。”


    平常骂人骂顺嘴了,这下骂错了……两个人赶紧跪下请罪,“这……陛下明察,臣等万万不敢贬低陛下!”


    杜昭璃安静地等到他们不说话,才对女帝躬身再拜道:“臣以为,既然对方活捉恪王而非就地处死,说明他们别有他求,若无对话,便无所知;若无所知,更无以对。我大衡立国,非为称强夺霸,乃执衡御世,愿兼听四海,刚柔相衡。请陛下允臣,亲往宁州一探。”


    “宁地危险,臣愿同往,率军护送中书舍人!”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抱拳请命,他不敢看杜昭璃,但难抑内心激奋,杜昭璃定睛一瞧,正是她嫂子家的弟弟杨子源。杨家和杜家一同支持女帝登极,杨子源授飞骑营指挥使,加封奉义将军,所辖皇城京畿驻军。


    想到飞骑营……杜昭璃突然发现,她一直没在这朝堂上看到禁军左统领闵瑄的身影。


    “多谢杨将军美意,只恐不妥。”杜昭璃果断拒绝了,她越是逼自己认清现实,便越是清楚地知道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臣此行只为了解他们所求,心思坦荡。若有军队护送,对方更会横生戒心,事倍功半……还请陛下准臣,轻车简行。”


    议事的最终结果,女帝姑且同意了杜昭璃的法子,毕竟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想要与那帮“凶恶刁民”对话,更不要说只身前往险境。女帝封杜昭璃为钦差,亲赐披风,持印佩绶加旄节,令她亲自前往宁州,从她所言,轻车简行。


    女帝不是没看见群臣中有旧面孔在暗自咬牙。她瞥一眼,心中记下。


    退朝之后,女帝将杜昭璃单独留下。方才在众臣面前据理力争、非要一个人去面对这的女官,此刻只是紧紧地交握起两只手,甚至无法与自己对上视线。杜昭璃也明白,在女帝面前,她无法遮掩什么——女帝都能看清。


    “……同徽。是否太急?”


    “陛下……”杜昭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没有退缩,眸子终于微微抬起了一些,带着她的坚定主张,“这是对方主动发来的第一份交流状,绝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况且、咳咳……”


    是机会,也不能不说没有私心。她就算换了身份、换了住处,也难以忍受西京的空荡。她要做些什么,现在就做,她不想停下脚步。她脑中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丝、她与那人可能相会的期待,但很快便随着散去。


    此前强忍太久,杜昭璃忍不住地捂着嘴咳嗽起来。但稍加平复,还是坚持把该说的话说完,“——况且,陛下初登大宝,此时动兵,不利安民,就算胜了也会,咳、为……旧臣攻讦、”


    杜昭璃稍稍抬头,便看到女帝点了点头,还示意左右倒来一杯温水。“谢陛下。”她从不会忘了说。女帝看着杜昭璃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血红色的药丸,仰头吞下,再喝下一口水。她浑身发冷,但还能忍受,杜昭璃轻轻揉搓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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