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至今并未好全,那御医竟是没有治好她再走?女帝每每看到杜昭璃这般虚弱模样,便想治那御医的罪,杜昭璃却阻止说,她留下了药,只要臣按时服用即可;女帝要让别的御医来看,杜昭璃还是摇头,坚持“只能用她的法子”。女帝无处发作。


    只是女帝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杜昭璃做皇后时,谨慎柔和、擅于示弱,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这以身犯险的坚持,和必须如此的倔强,女帝犹然记得,自己好像曾在那外头来的顽强游医身上,瞧得最是清楚。


    女帝很有耐心地等她恢复。杜昭璃深吸一口气,一撩下摆,跪了下来。


    “陛下,臣自知……此行太急。臣本应先去务州调查清楚十四年前的战争真相,探查当年参与屠城的两位大将,说动他们率先响应陛下的同生之路……知己知彼,会更有把握。”


    女帝登极封赏众臣,却迟迟未召回身在务州的杜伯商、林臣丰,想必已早早想到这点。


    “但是,西梁旧民等不及了,还捉了恪王殿下……对话是唯一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罪名、长久解开两国血怨的法子,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一次不管是战是和,对于新朝都是考验……陛下既然允我亲往,想必做好了两手准备,臣只想问陛下一句,如今陛下,可还依旧坚持,同生之路吗?”


    毕竟对话的第一步是承认,若允许她对西梁人承认屠杀伤及无辜,就是在否认前朝大夏的“辟土之功”,一定会激发前朝旧臣及十四年前受赏将士的不满,这与强行镇压劳民伤财造成的影响或许难分上下。


    杜昭璃清楚地知道,女帝能走上现在的位置,靠的是非常手腕,就算是要主动牺牲她也不无可能。而且女帝显然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且已经在行动了,她猜测那个唐延祚突然高升就是其中的一环,但,在这位通透的女帝面前,她仍无法十分确认,她只有直白问出来,所谓同生之路,究竟只是个口号,还是——


    女帝并未直接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故作无意地提起:“西山道观的玄青道长,慧眼识时,心在安民。朕尊为护国尊师,请她为大衡子民祈福,安国佑民。道长观星踏罡,初定三处吉地立碑,宁州或为其中之一。”


    吉地……立碑?宁州是十四年前被屠城之地,这是……障眼法?女帝有意以道长为民祈福为托词,推动在屠城地立碑的动作,以绕开大夏旧臣攻讦,实则正是承认屠城不义,以碑安魂。女帝已经用行动告诉她,同生之路并非她一时兴起念出的口号。


    见杜昭璃神情一动,女帝知道她约是懂了,又提点道:“立碑左右绕不过冬官,人选还需你定。”


    “是,陛下。”这就是准她去宁州了。杜昭璃伏地扣首。


    女帝以手指轻抬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朕虽准你去,但你需承诺一件事。”


    “……还请陛下明示。”


    “此行万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便是欺君。这次是你一力主张朕才勉强应允,一旦他们对你动手,朕便会认定他们无法对话。朕愿以衡御天下非为作假,但从不排除对乱臣贼子以武而治,同徽,你且想好再应。”


    杜昭璃呼吸一窒,不自觉咬了咬嘴唇。女帝一眼看透了她。


    杜家女儿的身份,若是出现在如今暴乱的西梁旧地,几乎必死无疑。在大殿上时女帝有过短暂动摇,正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太过激烈残忍,连她都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对话的疯狂程度。可是杜昭璃却依然坚持对话,还不要大张旗鼓地护送她。


    既然杜昭璃那么坚定,愿为她贯彻大衡之道,女帝知道她这个聪明臣子的不安,最后说道:


    “去了宁州,朕准你便宜行事。”


    这便是给了她最大的底气。杜昭璃眼睛竟有些酸涩。她明白了女帝的这份用心,更明白了,这条同生之路,女帝并非说说而已。她正是女帝走这条路的底线,女帝要她好好活着完成这个任务。


    “臣遵旨……谢陛下。”


    第123章 旧府


    所谓的恪王府遇袭,正是崔平生和宁向舟带着走马帮五十个满怀愤恨的西梁旧民,在二月初时,趁着半夜守备松懈,二人带着走马帮的精锐杀穿了宁州恪王府。


    他们当然不算“擅自”行动。因为宁安郡主就在他们中间。


    宁向舟在那场家聚上就在想了,既然大夏的狗皇帝就在宁州,她们怎会对他视而不见?不管是大夏还在不在,这都是最近在眼前的仇敌!她尤其注意到了那晚家聚上郡主在流泪——就在崔叔说要报仇的时候,就在花姨提到“西梁公主府”的时候。


    她和崔叔暗地里已经带着人将那恪王府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越看越生气,大夏狗皇帝还真有脸占着这西梁的公主府!


    崔平生见她愤愤不平,便邀请她一同行动,她与崔平生一拍即合。


    “不过,若要名正言顺,还是要听听郡主的意见。”崔平生独眼盯着她。


    “虽说郡主醒来有多日,恐怕还没有恢复太多。”宁向舟的意思是直接打,不去过问郡主。


    崔平生摇头,不同意直接行动。


    “向舟,你大可以去问问郡主。我们不要求她非要说复仇——但这恪王府,原本是她的家!”


    所以,正月的最后一天,宁向舟便趁着宁不微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去问她说,郡主,你想不想……回你真正的“家”看看?


    宁向舟断定她是想的。


    ……阿迟的确是想的。


    宁州的公主府里有太多家的回忆,她甚至能清楚记得府中布局,记得哪个厢房里最容易躲人,记得她差点掉进去的、后院的小池塘,记得一进大门那巨大的花园——


    可是不对,花园为什么空空如也,只有焚烧的黑痕,没有一朵花?小池塘,小池塘里全是脏污的血水,不对,不对!能躲人的厢房中……只剩斑斑血迹,大殿里,后院中,就算她没有见到任何一具尸体,她也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崔平生和宁向舟他们带人,把这里的人“做”得干干净净。


    ——就像十四年前的那天一样。她只消听着外面的刀兵碰撞声和惨叫,便想到了这些画面……


    不,不!这不是她想要的,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活着的阿爹和阿娘,想要满是花草的大花园,想要清澈的小池塘……是啊,是啊,她在幻想什么呢,明明这一切早都不可能实现了。


    阿迟缩在殿中上位,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被全身捆绑还塞着嘴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华贵绸袍,上面染了些血,他看着她的眼中却满是惊恐。


    阿迟隐约记得,好像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要对他下跪、还被他打了板子、被他下了大牢、被他弄得遍体鳞伤。那都是为什么来着,记忆变得如此混沌不清……


    ——阿迟,你看,你的双手,是救人的手。你要永远记得这一点。


    无边的空洞中,脑海最先出现的是这句话。师傅的话,一直埋在她心底最深处。阿迟不记得师傅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可是在看着宁向舟举起刀就要向跪着的恪王的脖颈砍去时,阿迟像是突然醒了,下意识地大喊一声,“不要!”


    西梁旧民们很愤怒,杀戮带来的快感让他们难以自拔,仿佛他们现在正在杀的,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夏军队。但他们还是听郡主的,毕竟郡主才是公主府的真正主人。他们堪堪停下了手,最终留下了恪王这个活口。全恪王府上下,除了被故意丢回去报信的一个,只剩了恪王一个活口。


    宁州城里歌舞升平,关起门来的恪王府里面血流成河,没人在意,没人来抓;崔平生并没有特别下令,这些西梁旧民就自己行动了——他们将侍卫五马分尸,他们划烂这些大夏人的脸。然后他们简单地为郡主收拾好了大殿,但没来得及处理那些血迹,只把恪王捆好了放在大殿里面,看着他难受地扭来扭去。


    “他要说什么……”


    阿迟一开口,宁向舟便走过去,一把拔出了塞在他嘴里的布条。


    “你,你是——神医!为什么,为什么……朕,不,本王怎么惹你了,本王……啊!本王知错了!知错了!本王不该,不该打你,不该把你下牢——”


    崔平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怎么,这狗皇帝还敢打郡主?!他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上去,闵裕哪儿受过这种疼,大叫一声,“本王错了!本王……我知错了!求求你……神医,本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啊……呜呜……”


    他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半年前他钦点的武榜眼季能在他面前被五马分尸,惨叫声不绝于耳,他怎么捂着耳朵都还能听到。他此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场面,周围这些人每个都红着眼睛,看起来对他恨之入骨,只有最上面坐着的……温神医,她没有什么表情,恍惚着,眼睛也没有聚焦。


    “狗皇帝……你也有今天……”崔平生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脸上的老褶里布满血痕,混着那些血泪,顺着他黝黑的脸庞流下,“十四年前……宁州六万人啊……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哪!不是人哪!郡主,让老夫,让老夫现在就剁了他,为我宁州冤魂报仇!为两位将军、为大王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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