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的父亲杜行方正是坐帐主帅,叔父杜伯商是中军主将。那场灭西梁之战打了将近十五个月,说是大夏军队兵分两路,一路从荣州借道,一路从灵州穿出,将宁州围困整整一年有余,断水断粮,最后城破国灭。


    但是细节大夏丝毫没有记录。留在书中的,只剩一句简单的结果:圣宗洪昌17年,宁州破,灭西梁,天威所至,狮子军神武,灵、荣二州次第归降,而宁州军民暴虐成性,不得已屠其城。


    那些书是杜昭璃在史文馆调阅后仔细查看过,如今她一边回想,一边提起毛笔蘸了墨,将那些字默了出来,还不足半页纸。杜昭璃看着那些文字发愣。对于一场轰轰烈烈的灭国之战,它们实在是太短、太单薄了。轻飘飘的几行字,却是六万人的性命。


    或许其中,也正包括阿迟的亲人……


    杜昭璃又裹了裹外衫,将炭火往自己身侧再挪了挪。体内寒意一发,离炭火再近都暖不回来。阿迟走后,尽管她依旧每日服用阿迟留下的那些药,却寒症频发,冬日明心阁总要比其他宫殿要燥热许多,可是仍旧无济于事。杜昭璃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心。她一时间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寒症,还是心疾。


    直到门外熟悉的声音令她回神。


    “阁舍人,衡卫司唐大人求见。”


    杜昭璃很快恢复以往神色,理了理领口。“请她进来。”


    回西京之后,青竹仍跟在她身边贴身服侍,这个死心眼的丫头,更好的日子不过,赶也赶不走,杜昭璃便留下了她,要她做了明心阁的管家。唐景凌进了衡卫司,做了飞影卫都领,而飞影卫专职缉拿秘捕,隶属衡卫令子兰。说起子兰……女帝赐姓为魏,如今已经是魏大人了。魏子兰知道唐景凌与杜昭璃有旧,便将女帝嘱托查旧西梁事交给她。


    唐景凌穿一身玄绀直身袍,头戴墨玉素冠,腰间配一把通体暗金制式短刀,眼鼻处戴着半截金边覆面。见杜昭璃时,她正将覆面取下,一眼就注意到了杜昭璃桌上那张写着夏与西梁之战的纸。唐景凌低头揖道:“阁舍人。”


    杜昭璃抬手止住她,示意她坐下。


    炭盆离杜昭璃太近,几乎要烧到她的下摆,唐景凌不动声色地弯腰将那炭盆往远处挪了挪。杜昭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青竹适时端上了一杯茶。唐景凌接过来,没有喝,却是向前一递,递到了杜昭璃的双手中。杯壁温暖。


    唐景凌向来是不多话的。杜昭璃捧着杯子,屏退左右。


    “我奉魏大人之命协查旧将。十四年前西梁之战,除……杜家的主帅、主将之外,另有四大裨将有赫赫战功,圣宗为其加赏,他们都做了一州都尉,备受倚重。”唐景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往杜昭璃的方向推了推。“如今这四人,已先后病死。”


    杜昭璃看到那张纸上的五个名字,有四个都被红笔勾划掉。


    唐景凌看了看沉思的杜昭璃,手指点了点几个名字,依次清点道:“荣州都尉蔡项,十二年前在山路上意外坠马而亡。宁州都尉曹权,九年前在彩花楼——如今称作望夜阁——留宿爆亡。”


    “而清平元年,也就是八年前,灵州都尉沈侠病死之后,灵州民间开始流传一则‘西梁冤魂索命’之说,灵州本就是旧西梁之地,当年这传闻风头很盛,后来云州都尉孔烈,据说就是因这冤魂索命、忧惧而死。”


    杜昭璃心头一颤,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正是在那传闻兴起的两年之后病死,死前双目圆瞪,口中喃喃着“不义之战”……


    西梁冤魂……宁州冤魂。所有的一切都在提示着为大夏征战西梁屠杀宁州的杜家犯下的罪。杜昭璃无法细想,难以平静,深呼吸好几口,好容易能冷静一些时她想,所以她才必须要站出来,所以她才要试着用另一种方法来结束这场“冤魂索命”。


    杜昭璃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指,再看了看纸上那个仅剩的那个没有被划的名字,相当显眼:务州司马,林臣丰。


    “此人又是?”


    “林臣丰是沈侠的一个副将,但据说当年奋勇杀敌上千,一举破了僵局,破格提拔进了西京禁军。只是此人不安分,结党营私,后被贬到务州做司马。十四年前有名有姓的当事将领,如今只剩了林臣丰和杜伯商,若要深入探查,恐怕非要去一趟……务州,亲自问询不可。我……对那边熟,我可以去。”


    “我正有此意,但不能只有你去。”杜昭璃道。她的叔父杜伯商也正是因为吴万政变受牵连而被发配务州南山岛,在她原本的计划中,就算不是为了探查,也要去务州找一趟叔父的,毕竟“同生之路”的第一步,就是争取对话,而屠城主将的态度,将成为和西梁旧民对谈的关键。


    只是,再观唐景凌,似乎仍欲言又止。杜昭璃问道:“你是觉得,四位裨将先后死亡,实则另有蹊跷?”


    “是。但……我也知道,既是上了战场,想必身上都多少有旧伤,四个人死时年纪都在四十六岁往上,年纪最长的孔烈,死时已六十有二。他们都不算年轻,病亡也算不得稀奇。”唐景凌稍作停顿,小心道:“镇国公杜老将军当年也——”


    “父亲去世时……七年前,年五十有三。”杜昭璃想了想,“请你帮我查一查,这十四年来,陛下登极之前,其他三品及以上武将的亡殁数。那些记录应该都从中央转到衡卫司了吧?只要数字,无需……”


    “——我回去便差人去查。”唐景凌没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


    杜昭璃没再说话。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唐景凌。唐景凌默然,避开了她的目光。


    唐景凌对西梁之事也格外积极、上心,只因为秋霜有可能和阿迟在一起、共同指向西梁么?


    杜昭璃总觉得……不全是。但终究,她没有直接问,而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将门出身。”


    唐景凌心中一震。低头道:“是。”


    “那你一定熟读兵书。”杜昭璃观她神色,伸一只手,将自己默写的那张纸推给她看。“这是当年仅存的记录,西梁之战长达十五个月,有十三个月是围困宁州,直至断水缺粮。”


    唐景凌接过那页纸,待杜昭璃说完那些疑惑,已经来回看了多遍。


    “灵州与荣州,一个粮食重镇,一个边防重镇,大夏军竟只用了两个月就一举突破了。你怎么看?真的如记录所说,因为天威所至,因为狮子军神武?”


    唐景凌深吸一口气,杜昭璃给她留了足够的思考时间,手中的茶杯杯壁变得温了,杜昭璃将茶杯放在一边,才继续说。


    “这几日,我查遍史文馆和夏官勋库,都不见当年的受降册名单。若再要查,便只能去西梁旧地查各州军府档案……”


    “……恐怕灵、宁、荣三州的军府档案,早已查不出什么来了。”


    唐景凌终于忍不住了。杜昭璃实在太敏锐了,从一份过于简单的战后记录便牵连出这许多来。唐景凌自从被调到衡卫司辅助魏子兰,便接手了许多大夏时期的密档暗卷,但偏偏十四年前的西梁战报档案多有漏缺,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销藏。而唐景凌之所以在杜昭璃之前就已秘密调查此事,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她不愿承认却越查越觉得确有其事的——


    “唐景凌,”杜昭璃直接叫她名字,接着一句话将她所有的犹豫与侥幸都打个稀碎:“陛下新任的御前承旨唐延祚,你可认识此人?”


    杜昭璃问完,便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唐景凌咽了咽口水,仍觉喉中疼痛。温大人……秋霜姑娘……如果她们真的是西梁后人,如果西梁之战的真相是我想的那样,那我……


    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杜昭璃又轻声说了一句,自嘲又无奈。


    “你怕什么呢。我可是,罪魁祸首的杜家之后啊。”


    唐景凌伸了伸手,差点触到杜昭璃的手背,她仍下意识地想要安慰她,却又收了回来。她本来就该和杜昭璃站在一起的。唐景凌几乎闭上了眼,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一鼓作气说出来——


    “……唐延祚,是我的二哥,是唐家唯一的嫡子,我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我与大哥、三姐都是庶出,上不了唐家的台面。大哥多年前便与父亲断绝了关系,销声匿迹,如今不知是死是活;三姐嫁为人妇,却一直偷偷关照我,知我不愿嫁人,随着姐夫上任,便带我一同去了务州。后来我参加武举,没再回去,留在西京住军营,也未寻过父亲。我还不确定……”


    “所以……你们几乎是断绝关系的状态。”杜昭璃仔细听了之后,说。


    “是。庶出之女本就不入唐家祠堂。”


    怪不得宁可吞炭屑也要作为男子留在宫中,怪不得杜昭璃过去查唐景凌背景是一片空白。唐景凌事实上算得上是无家可归,那唐家就算有些事情,又与她何干呢。杜昭璃沉思半晌,又问:


    “唐延祚就算当面见了你,也未必一下子认得出来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