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吃过饭,她小心翼翼地问阿迟:“郡主,有个人啊特别想见你,还拿了些好东西,说是能帮你安神养心呢。我能让她进来吗?”
第118章 帮主
阿迟还未看清人,却已先闻其香。那熟悉到入骨的香气让阿迟一阵恍惚,第一时刻又想呕吐了——这气味,这刻在她身体里的“安神感”,不是舒骨香又是什么!
然而如今与舒骨香相连的最后一份记忆,是那被她丢在行宫的……
一经想起,阿迟实在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两声,却是呕不出任何东西来。喉咙里滚过一个模糊到连自己都未能听清的音节,像是某个她很熟悉名字的前一半,却还没成形就碎了。直到因为干呕力竭变得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递给她一方手帕,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张口,“师……”
她猛地抬起头,又生生把“傅”咽进了肚子里。眼前的陌生年轻女子既不是师傅,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此人一张圆脸带着些婴儿肥,肤色浅蜜,像是总在外头风吹日晒;眉毛略粗有杂毛,杏眼圆瞪状似很惊讶。
距离太近,阿迟清楚看到,此人右眼的眼角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不对,她更仔细地看去,痣怎么会是,三角形的?
“哎,郡主怎么一上来就盯着人看啊,怪不好意思的。”那女子见阿迟盯得太过专注,不由得退了两步,嘟囔着,又一把将手中那燃着的舒骨香几乎怼到阿迟的鼻子底下,“我的人从灵州杏林馆拿的。怎么样,管用吗?”
灵州,杏林馆。是阿迟和师傅在灵州最初的那几年,师傅开的医馆。师傅……
阿迟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忍着强烈的呕吐感:“这舒骨香……你见过了我师傅?”
“原来这叫做舒骨香啊……呃,不是,”那女子吓了一跳,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小心地继续说:“温医师不是说去南边了吗?杏林馆馆主是阿莲,好像是温医师的妹妹。”
不认识。阿迟从来不认识这个什么阿莲,不如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师傅有个妹妹!什么时候?但是这名字好像又有些耳熟……
女子看她脸色不太对,和宁不微对视一眼,又赶紧说:“郡主你放心,温医师做完事就会回来的。现在还是先保重身体吧!”
阿迟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挠头。“娘就提了一嘴。”
——看这样子是真不知道。似乎家主宁问天才是和师傅联系最紧密的人。
那女子移开了眼神,看起来很不会撒谎。阿迟一下子就看懂了她。虽然心中着急,但不知为何,自己竟学会了稍作等待,而非紧紧相逼,都跟谁学的啊……
一有某种回忆的苗头,阿迟立刻噤了声,心中的躁动却一经激活,就难以平息,她大口喘息,却觉更难呼吸——舒骨香的味道再次充满了空气。
还是宁不微适时出现,赶紧把那女子手中那香拿开,一灭,再把这尊大佛往一边拉,一边在阿迟眼前摆手挥走那过于浓重的气味,一边对女子急急低声说:“没看到郡主已经那么难受了吗!还放她鼻子底下,谋财害命啊!”
“这……不是说好的有用吗,我,我这就回去跟人好好说道说道!”
只见这人撸袖子就要走,宁不微赶紧一把拽住她,无奈提醒:“算我求你啦,大帮主!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哦对!”这人似乎这才想起来正事儿,猛一拍手,又转身对着阿迟,左手右手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凌乱地行了个看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完全不对的叠云礼,弯腰道:“走马帮帮主程砚,拜见郡主!我第一日就想来看你,娘和崔叔都不让……郡主可以叫我念之,是我小名!”
再抬起头来,程砚咧着嘴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见阿迟呆呆地看着她,她还偷偷对宁不微眨眨眼,“郡主好像一见我就痴了!”
另一边的宁不微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接着悄没声地把房门关了。她一边和程砚插科打诨,一边偷偷瞥着阿迟,看阿迟似乎提起些兴趣,特地又回来比了个“嘘”的姿势。看看旁边那位不明所以的大佛,她小声对阿迟道,“郡主咱们都小点声。念之是偷偷跑来见你的。”
程砚毫不掩饰她眼中的赞许和骄傲,拍了拍宁不微的后背,“小微可以啊,出去一趟变得更聪明了!”
“什么小微,我叫不微,不微!”宁不微那张白净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程砚又乐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悠悠哄她,好好好不微不微。宁不微气呼呼地躲开。
程砚转脸便对阿迟,嘿嘿笑了两声,道:“郡主肯定不知道吧,这家伙最开始来的时候,个头小小,娘给她取的名字本来是单字一个微。后来她认字啦,不愿意啦,说怎么就她是‘小小的’,非要改成不微。我娘也宠她,还真答应了——”
宁不微伸手就要捂她嘴,结果也没捂住,程砚比她高一头呢。这人怎么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了,自己却还是“小小的”再也不长个儿,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宁不微气得锤她两拳:“程念之,你还是不是我宁不微的好金兰了!好金兰就是偷偷说我坏话吗!”
“谁偷偷了,哎哟、这也不是坏话啊……嘘,咱们都小点声,不是你说的吗!”
“……郡主看你呢!郡主,你想说什么?你是想听听走马帮吗?”
宁不微见阿迟始终直勾勾地盯着程砚,似乎欲言又止,赶紧停下转向阿迟。她太久没见程念之,俩人一对上就停不下来。
而有了程砚和宁不微这么一打岔,阿迟稍微缓了缓,注意力便全都集中在这个程砚身上,很新鲜的陌生人,倒有着和宁不微相似的气质,两个人似乎也特别熟,一对上话就带来了一阵奇妙的清新空气,就像小岛小岚一样毫无威胁。
她想多听听。
见阿迟点头表示有兴趣,程砚明显松了口气,这毕竟是她的领域。
“嘿嘿,我们走马帮,要说能说一整天!”
原来,走马帮并非什么江湖帮派,其实是马队。
荣州地势高、山路险,没有马队几乎很难运输什么东西,尤其是在西梁灭后,荣州被纳入大夏版图,大夏也试图用自己人来管理,可是中原人不善山路也不明门道,荣州山林中常有瘴气,外地人进来迷了路,几乎就是送死。大夏人想要稳定荣州不乱,只好找了荣州本地的马队合作,也就是现在的走马帮。
“如今走马帮几乎是在整个荣州里穿针引线呢!”程砚自豪道,“我们走马帮安分给大夏人运货,只是有时候呢,运一些大夏人不想看到的人过来。总之,荣州因为我们走马帮,成了西梁旧民最集中的地方,这里可是最安稳的后方基地。郡主你在这儿保证安全!”
原来如此。阿迟很快想到,她随着宁家姐妹来的那一路,和宁向舟顺畅交流的那群抬竹竿的“普通百姓”,想必就是走马帮的人,怪不得她们一路那样顺畅又快速地进了荣州、到了宁府。
阿迟忍不住仔细打量程砚。这位走马帮帮主,看样子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程砚见阿迟一边听一边打量自己,立刻捕捉到了某种含义,她眼中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老实回答道:“其实我就是个名义帮主啦……谁让我娘是宁府家主呢。走马帮里里外外的事务基本都是崔叔负责的。”
“……家主,是你娘?”阿迟终于脱口而出,脑子终于跟着转了,“那你怎么,姓程?”
而且这小帮主的性格和那个稳重的家主也差太多了。
程砚奇怪地看着她,“啊,因为我爹姓程啊?”
“那宁不微她们——”阿迟又不由得看向一旁托着下巴安静听着的宁不微。
宁不微接收到阿迟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摆了摆手:“我们几个不是家主亲生的啦,我们都是孤儿,让家主捡回来养大的。没名没姓的,家主说,可以姓宁。宁州的宁,也是宁安的宁!”
宁不微顿了顿,“其实宁府有好多姓宁的孩子,宁小岛,宁小岚她们都是呀。”她说着,又挺起胸膛:“不过我们五个是家主最喜欢的孩子!”
程砚也跟着重重点头,“她们五个是娘的心头好,虽说我也问过娘我怎么不能姓宁……”
“娘说总要有人记得爹,记得……西梁将门程家。”
“还有我脸上的这个,”程砚又指了指她右眼角下的那颗远看像是一颗泪痣、近看却是很小的三角形的血红记号,给阿迟看:“也是为了纪念。我生来没有泪痣,可是爹有,所以小时候娘便给我手动点了一个。可不知为什么,点完这个痣,我两眼就不会落泪了。”
“——娘说要人看到我、就能记得爹。要让人记得,宁州有个宁死不降的大将,为了他的国君战到了最后一刻。”
阿迟呼吸陡然一重,霎时胸腔中一阵憋闷。宁死不降的大将。战到最后一刻。属于十四年前那场战争的任何字眼,现在听来都是那么那么的残忍、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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