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此刻才终于明白了,她来到宁府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并非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沉重和枷锁。而是,太多人真真切切的伤口。


    她又觉得喉咙被卡着似的,再也问不下去任何问题。


    大约是见她状态不太好,程砚临走前,偷偷塞给她一个木疙瘩。那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木制品……是蝴蝶的模样。程砚掰了一下蝴蝶翅膀,“咔哒”一声,便从木蝴蝶的肚子下方吐出一个纸条,阿迟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小翅膀被她捏来捏去。


    程砚悄悄道:“郡主,这是个联络工具,叫做‘传蝶’!虽说飞不了太远,从宁府到走马帮这种距离还是没问题的——我不常来宁府,你有事可以给我传消息,这只就送你啦!它叫小舞!”


    竟还有名字。阿迟定睛一看,那木蝶翅膀底下果真刻了一个小小的“舞”。


    程砚又补充:“这可是宝贝,稀罕着呢,我偷偷求湛月给我做的,做一只可麻烦,要调许久才能飞得准,不过,谁让湛月最喜欢我了呢!只有我手上有三只,本来要给不微的,不过看她和你总在一起,就给郡主了吧!郡主放心,念之保证随叫随到!”


    阿迟紧紧抓着那传蝶。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她需要一切新鲜的东西来填满她。宁府后院的孩子也好,这些陌生的、却又如此关照她的宁府人也好,还有……这个精巧的木头疙瘩也好。阿迟对程砚道了谢。


    “呀,郡主不必客气!总之我先走啦!”程砚眨巴眨巴眼,人已经只剩了个背影,声音却还在回荡:“千万别告诉娘我来过——有事记得放传蝶!”


    第119章 家聚


    阿迟来到宁府的小半个月后,正月初十,宁问天组织了一场家聚。西梁人的习俗不同中原,正月初十是西梁人拜山神和山仆团聚之日。


    这回程砚光明正大地再次来了。


    这日,宁府的大殿中摆了个长桌。最前面坐着宁问天和阿迟,阿迟的左手边,是花玉白、崔平生,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不认识的,男子断发,左臂有云山纹样;女子束髻,领口尤其高,遮住了整个脖颈。宁问天的右手边,依此坐着宁向舟、宁湛月、宁不微。


    本来程砚也该在这边的,她看了看坐在最上头发呆的阿迟,去跟她娘撒了个娇,最后挤在了阿迟左手边的第一位上。花玉白十分随意就往后挪了位置,崔平生瞪了程砚一眼,他这个徒弟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但家主允许,他也就没吭声往后挪了一位。阿迟不认识的那一男一女只得坐到了对面,两人很自然就挪过去,像是习惯了。


    阿迟见程砚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程砚眨眨眼,又乐呵呵地露出了那可爱的酒窝,好像在说,郡主别怕,小微不能过来还有我陪你!


    在吃饭之前,那陌生一男一女率先站了起来,女子行叠云礼,男子行西梁军礼,只听男子道:“川盘山秦如栩、景冲,拜见郡主。”女子一直未开口。


    程砚为她小声解释:“我们在荣州川盘山有一块官营铁矿,秦如栩是我娘的堂妹,是矿主也是铁匠之首,不过我向来叫她栩姐;冲哥是教头,两人是一家子。”


    阿迟仍不习惯这群人见了她就要行西梁礼,直起背来点点头算是回应。


    宁问天环顾所有人一遍之后,道:“今日是家聚,大家先坐下吃饭。郡主,如何?”


    阿迟这次总算能回一句:“听家主的。”


    她好歹能在这个“家”中稍微反应过来了。


    一桌十一人正式开始吃饭。开始还是安静的氛围,吃着吃着,大概因为上了云山酒,年轻人的嘴先闲不住了,宁不微和宁向舟隔着宁湛月就开始大聊,俩人都是能说的;宁湛月是安静的性子,只是听,然后跟着笑,不经意地总地会瞥向家主的方向。


    那对新来的夫妇,秦如栩非常沉默,但一双眼睛一直观察着一切;景冲常和崔平生交流些什么,时不时与花玉白说几句;崔平生始终像块铁疙瘩,总是看向阿迟的方向,欲言又止,要不就侧着头跟景冲说两句什么,花玉白见了他这副模样,就开始劝他酒、调侃他——毕竟花姐辈分摆在这儿,崔平生不再绷着脸,似乎好容易让自己稍稍放松了一下。


    程砚不知什么时候把椅子摆在了阿迟和宁问天中间,笑呵呵地一边伺候娘一边伺候郡主,两不耽误不说,宁湛月瞥过来的那几眼,基本都被她接住了。


    闲暇中阿迟就听程砚随口问她娘,哎呀这次也人不齐,宁老大和温医师啥时候回来呀。


    阿迟脱口问道:“我师傅也是这个家的一员?”这不对吧,师傅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啊,而且她从没听师傅说起过宁府。


    “她是一直帮我们小心护着郡主的人,怎么不算是家里的一员呢。”宁问天深深地望着她,正面回答了阿迟的问题。“她总不来,所以这个家总是齐不了人。”


    “那我师傅现在……在哪里?”


    宁问天看了阿迟一会儿,缓缓道:“她有她自己的路,郡主。我们都在等她回来。”


    “这次既然郡主都来了,下次温医师也会一起来了吧!”程砚乐观道。


    不知为何,阿迟也被她的乐观感染了。宁问天没回答什么,她却忍不住想要接一句,会的。


    阿迟觉得这总体来说还算是个<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家宴。


    ……如果没有最后那个环节的话。


    酒足饭饱,几人微醺。崔平生不胜酒力,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先是单膝跪地行军礼,是对着阿迟来的。席间原本的温馨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逐渐躁动不安。等到那崔平生再站起来时,这西梁旧将竟是已经老泪纵横,


    “郡主啊,郡主!十四年前宁州六万多西梁人,死得、惨哪……”


    阿迟呼吸一滞。紧接着,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只听这老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若我大王无德,自有山神罚他!可是西梁几十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民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就因为大夏人贪婪好战,便要我们那么多子民跟着陪葬——”


    “凭什么啊!程良将军要我出来求援,我背负着六万军民的信任,我求来了什么——我说不动灵州,却只将小程将军带去一同送了死!是我无能,我救不了将军,救不了大王,也救不了我大西梁子民,我军中的弟兄全员战死,我还有什么脸活着,我竟然活了这么久、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崔平生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迟,那只仅存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程良将军……阿迟一下子想到了程砚眼角那颗红色的痣,程良就是程砚那个宁死不降的父亲吗。旁边之人悄悄放下了筷子,像是印证了这一切,阿迟只觉胸口绞痛,不敢看程砚的表情,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屈伸,却仍努力看着崔平生。


    “我终于等到您了,我终于见到您了!郡主,这十几年来,我们跟着家主,在荣州扎根经营,明着给大夏做孙子,但是现在我们有底气!我们走马帮,在荣州各处要塞加起来近万人,都是熟悉山路、熟悉地形的老手!我们有铁矿,偷着留下来了不少矿材,做了上千武器、铠甲!我们有工匠,有不怕死的士兵,我们有主场,我们现在正有了一切!”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交杂不清,那不是崔平生一个人的呼吸,宁向舟几乎要站起来,却被宁问天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景冲握着拳头,秦如栩一直在旁边压着他的手。


    阿迟发现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尤其瞥见了当初将她扛出来的宁向舟,双眼泛红,那是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期待……她努力让自己钉在座位上,面对着这一切。


    “郡主,宁安郡主——您是大王留给我们最后的血脉,我愿、愿意肝脑涂地,跟着郡主为我西梁子民报仇!我,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心都快要熬枯了哇……只等郡主一声令下,我崔平生当拼尽全力,杀大夏狗!”


    崔平生话音刚落,景冲就接上了话,他涨红了脸,也单膝跪地再行军礼。


    “我愿追随郡主,复我西梁!川盘山矿工上千人,跟我日夜操练,早已是善战之兵!我们可以先取荣州!”


    紧接着,长桌另一侧宁向舟瞥了一眼景冲,也起身行军礼,高声道:“愿复西梁,愿为先锋!”


    三人接连强硬表态后,席间陷入了寂静。花玉白看看宁向舟,叹了口气,再暗自观察着这群人,除了宁向舟以外的几个后辈,宁湛月像她师傅,但看似镇静,显然已经有些局促;宁不微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迟,屏住了呼吸;而程砚,似乎想要试着将手放在郡主的后背上,但悬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而视线转向宁安郡主……


    阿迟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抱着脑袋,全身都在发抖。


    宁问天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全身发抖的阿迟,手抬起来,顿了顿,抚上了她的手背,工匠的手指上满是硬茧,那只掌心粗糙而厚实,稳稳地覆盖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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