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涩的字句卡在喉咙中,吐不出又咽不下。她甚至都叫不出那个名字,杜……什么……
莼……莼儿……不……不是她做的……不对,是她啊,就是她……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的幻觉?不管睁眼闭眼,都只剩了无边的混沌。
宁不微发现阿迟自从来到宁府之后就非常不爱说话了。
宁不微叫她好几声,阿迟才会呆呆地转过身来。宁不微开始以为她不适应“宁安郡主”的称呼,可是叫她“温大人”也全不好使。宁不微每日陪着阿迟,但不管给她讲什么事,她都反应平淡,不哭不闹也不追问;宁府家主宁问天一直在关注阿迟的状况,每日都来看她一看,却并不冒然进屋,只在门口一瞥,再问一问宁不微,然后听宁不微愁眉苦脸地说郡主还是毫无反应云云。
看着那样沉默的、毫无生气的郡主,宁问天却无法不想到十二年前,9岁的宁安郡主被温锦一路背着逃来荣州避难,是她和阿泽将她们藏在了山中石洞中以避开他人追索。那时宁安郡主还是个小孩,却不会说话也不会认人,只呆呆地跟着到处走动,眼珠偶尔转一转,几乎不像个活人。
温锦说,郡主亲眼看到了当年的宁州屠杀,发了魂惊症,心魂破碎,这个状态已有两年。
那时宁问天心中不忍,好半天才开口:“就算是西梁最后的王族血脉,这样一个呆傻的孩子,活着实在太痛苦了,你若中途放弃……没有人会怨你。”
温锦却张开双臂将小郡主牢牢护在身后,“放弃?不可能。我会将她治好。我会让她……活得很好很好。”约是觉得不放心,温锦根本不让她们接近小郡主,只在这边避了半个月风头,就带着小郡主悄无声息地离开,两年中全无音信。
再后来,一手建立宁府的宁问天听说温锦真的“治好”了郡主,而代价是郡主不再记得自己是西梁郡主,成了个到处救人的山野游医,自然也绝不会回荣州宁府。
宁问天闭了闭眼。如果自己真的怜惜这个孩子,多年前就不该主动抛出“知道西梁王室仅存血脉下落”来稳固住荣州的遗民,让这个好不容易拥有别样人生的孩子重新成为旧西梁人的精神寄托;如果自己真的怜惜这个孩子,一开始就不该因为知道了“宁安”活着,改名换姓、建立宁府。西梁文化中,王族是山神之子,有号无姓,她却故意以宁为姓,这并不单是宁州的宁——她何尝不是最初就在寄希望于宁安郡主会回来。
就像,当初她一共送了六个宁府孩子进了西京皇宫做眼线,可最后活着走出来的,却只有宁不微一个人。
可是为了西梁,宁问天自问……没有选择。
“不微。”宁问天深深呼吸,终于望向宁不微,道:“你有时间,带郡主去宁府后院转转吧。”
荣州自入冬以来阴冷多雨,这日难得出了太阳。宁不微好说歹说,硬是拖着阿迟出来晒太阳,她拉着阿迟的手腕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宁府,虽然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多少了,胜在特别会编,说得头头是道。阿迟仍旧沉默不语,只听她讲,只有路过宁府的药堂时,宁不微见到阿迟稍稍抬了抬眉毛,看了看药堂里捣药的几个人,脚步顿了顿。
最后她们路过了吵吵嚷嚷的后院。
宁府后院总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练功,有男孩有女孩,互称彼此兄弟姐妹,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用木棍对打,还有的躲在檐下偷懒。宁不微离家时候的小不点都已经长大不少了,她眼尖,叫了两个站在最前面对打的眼熟小孩——
“小岛小岚!”
两个年纪约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转过头来,一个束发马尾,一个高顶圆髻、额上带一条素色抹额,两个人惊喜地跑了过来:“不微姐!”
阿迟却被那个带着抹额的小姑娘暴露在外的右小臂吸引,直勾勾盯着看了半天。
宁不微顺着阿迟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臂上一片红,“咦,小岛你的胳膊怎么了?”
那名叫小岛的女孩赶紧将手背到后面,“没事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小岚却直直道:“此前来了个没礼貌的臭丫头,叫什么,怀桑?竟大言不惭,说我们练功夫如同儿戏!小岛气不过,上去和她打一对一,是不是那时候挨了一下?但是把那个臭丫头打跑了,哈哈!”
小岛拽拽小岚的手腕,为难地看了看宁不微,又警惕地看了看阿迟。不微姐倒是还好,可阿迟对她们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她不想把私下打架的事情说给陌生人,万一家主知道怎么办……
却见那“陌生人”已经一步跨上来,一手捏住了她一边肩膀,另一手便将她那伤臂缓缓拖了出来,一边细细观察,一边以指轻触周边,小岛疼得眉头微蹙,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半分,全都落在阿迟的眼中——骨位发紧,绝非寻常磕碰瘀伤,骨膜充血,极可能骨裂。她不由喃喃自语:
“劲力透肌理,或伤及骨膜。”
宁不微毕竟跟在阿迟身边这么久,一听就知道这伤不对劲,小岛还一直想往回缩,却被抓得紧,又用不了劲,本以为只是小伤,却疼得眼角带出了泪。
“小岛不要乱动!听大人的!大人可是神医!”
宁不微下意识就改称了“大人”。她是太习惯那个揭榜进宫治病救人的温大人了。宁不微一边帮忙安抚小岛,一边看向阿迟,只见阿迟一手牢牢固定着小岛的伤臂,另一手竟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血玉,不假思索地轻敷在其小臂红肿处。这血玉阿迟一直带在身边,知道它不同寻常,始终寒凉,正可用于紧急冷敷,防红肿继续蔓延。
接着,阿迟又快速吩咐宁不微道:“清瘀定痛膏、夹板、细绢带。”
“哎,哎,这就拿来!”
上一次和阿迟如此令人振奋激动的配合,还是她和红叶抬着挨了杖的温大人去看皇后的时候。宁不微甚至很熟悉阿迟那清瘀定痛膏的配方,生地、炙甘草、炒白芍……大人好像有点活过来了。她急忙忙往药堂跑着,都想哭了!
而小岛小岚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她们都无法不注意到贴着小岛手臂伤处的那块血玉,又抬头看看继续沉默的阿迟;这个人她们不熟,但这个模样的血玉她们太熟悉了,因为她们都见过一块相似的——花玉白过去常常来后院看她们练功,她们总是缠着花姥姥讲故事,有一次花姥姥就讲了血玉的故事,说这是西梁郡主的标志,花姥姥拿出的那块血玉旧旧的,凉凉的,上面刻着“知微”。而这一块,也凉凉的,看起来保护得很好,上面刻着“宁安”。
还是小岚实在忍不住,问她:“神医,也是郡主的好朋友吗?”
阿迟愕然,此时才突然间意识到这块血玉代表着什么;过后便有些不知所措,也是?好朋友?她不明所以,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小岛一下子就放下心来,和小岚再对视一眼,两个人对彼此点点头,轻易接受了这个按着她帮她疗伤的“陌生人”。因为花姥姥就是西梁知微郡主的好朋友,花姥姥说过,西梁的郡主啊,会挑自己这样的人成为朋友。花姥姥又温柔又爱笑还总给她们讲故事,自然是天大的好人,既然神医也是郡主的好朋友,又能陌生到哪里去呢?
等宁不微拿着药膏和夹板回来,阿迟亲手帮小岛用夹板固定好了右臂,再用细绢带松松缠固。
“三日内不能用右手,右臂保持不动,夜间不要侧卧,不能受压也不能受凉。”
小岛张张口,本要逞强,还是小岚安抚她,“好啦小岛你先歇好,那臭丫头若再敢来,看我不扒了她皮!竟出手如此狠毒!”
转而又对着阿迟,毫不见外地拉着阿迟的手晃:“谢谢神医!谢谢不微姐!”小岛虽然没直接上手,有些拘谨,却也认真谢过了她,然后就被小岚牵着走了。
宁府的孩子这下都知道了,宁府来了个“不爱说话的神医”,但她和花姥姥一样,都是“郡主的朋友”。这神医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后院,亲手为擦伤磕碰、手脚磨泡的孩子处理伤口,她的药总是特别管用,半点不疼。如果没有受伤的,神医就目不转睛地看她们一招一式地练功。
宁问天坐着轮椅,来后院远远地看过几回。宁不微一抬头发现了家主,只见家主轻轻摇摇头。她便闭口不言。
阿迟连续几日都主动去后院帮孩子们处理伤口,有的是新伤,有的旧伤已久,但她都不怎么需要过脑子,那些并非什么值得挑战的病症,她只是靠着惯性在救人,而只是这样的重复动作,就竟然让她感到充实和满足,就好像她从未去过西京,从未见过一个——她压下心中奇异的躁动——从未见过一个姓杜的皇后,她只是来荣州帮忙的……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事实就是这样……
从混沌走向真空,阿迟此刻只觉得庆幸,自己就算全然放空,也还能有事可做。
宁不微却在为阿迟高兴,家主知道后院这些小孩能给郡主带来一点生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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