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阿光……沉寂许久的回忆被使劲搅动着翻滚不停,然后大段大段地涌出,阿迟心口一阵剧痛,不由得捂起胸口,紧紧抓起,她艰难地小口呼吸着,仿佛每一口呼吸都会牵动浑身的疼痛。
叠云礼。阿娘的头颅。西梁军礼。阿光的断臂……
不……不对,这里是“宁府”,他们在行礼,在叫我郡主,她们说我回家了啊……阿迟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让眼前重新聚焦到宁府的台阶上,但好难,她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宁不微就在阿迟身边,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对,毕竟一路上都是她在照顾她。宁不微一把扶住阿迟的胳膊,让阿迟不至于晃悠着跌倒下去,又对着自己刚刚叫不出口的坐轮椅的白发女子急道:
“家……家主,郡主应是刚记起来这些,她,她需要好好休息……”
“阿舟。”宁问天对左侧点点头。宁向舟便大步跨过去,扶起阿迟的一边胳膊环着自己的脖子,竟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环抱着阿迟的背、又稳稳托着她的腿弯,然后从山脚下顺着高处地势脚尖一点就熟练地飞了上去。宁问天又扭头看着干着急的宁不微,“不微,她只跟你熟,你跟着一同去。”
“哎!哎!谢谢家主!”宁不微忙不迭就一溜小跑冲进了大门,沿着蜿蜒山道飞奔而去。
宁问天再望向身边二人。
“老崔,花姐。如你们所见,郡主状况不佳,需要好好休养,等过段日子她好些了,再请二位上山,共议大事。”
崔平生神情微变,而花玉白上前一步就要推轮椅:“我将你送上去再走。”
宁问天摇摇头,“让月儿陪我慢慢上去就好。花姐,天色不早了,你离得远,快些回吧。”
崔平生没说什么,只有些敷衍地抱了抱拳,便转身向一个方向去了;花玉白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看着崔平生远去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宁问天见二人走远,轻轻拉了一下轮椅右侧扶手,轮椅一动,宁湛月便很自然地适时扶着那轮椅的后侧,推着宁问天走上了宁府。
只有她们二人时,宁湛月便改了称呼。“师傅。”
这是宁湛月头一次出宁府、出荣州做任务,此行是在外支援,始终在西京郊外,没有见到四弟宁瑞,也没有见到二姐宁向舟抢人的场面,便只与宁问天说了一路从二姐那里听来的,和她自己猜测的。宁湛月如实说,那晚二姐能这么快把人带出来,想必是行宫的主人没有要追的意思,是放她们走的。
宁问天点点头。因为温锦,她知道行宫的主人是那个病弱的杜皇后。
宁湛月默默推了她一段路,又说:“二姐路上随口说了一件事很有意思,她说那时她的对手是个普通的禁军,却身手不凡,二姐随手捡的单刀用着不顺手,如果不是对方的刀法与步法她很熟悉,恐怕还要被纠缠许久。”
能和阿舟纠缠许久的人并不多。至少在宁府,一个也没有。宁问天侧耳倾听。
“——二姐说,是冲哥的路数。”
景冲的路数……宁问天沉吟片刻,莫非是唐家的后人么?她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又稍稍侧过头来,
“月儿,你做得很好,你总是太谦虚了。”
宁湛月脸上一热,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是,师傅。”她咬了咬嘴唇,“还有一件事……”
“说吧。最重要的,你总是喜欢放在最后说。”
宁湛月顾不得脸上红热,已然严肃起来。“……我在郊外等二姐她们时,有一个人破了我的‘星连引铃’。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挟制了我。”
“师傅说过,此法只教给了我。宁府人人能识别,却少有人能直接破……那女子年纪比我大许多,穿一身华贵红衣,二姐说她不可留,我同意,但若不放她,我们走不了。”
“现在想想,仍感到心有余悸。只是,她没有为难我们,也正是她交还了郡主血玉,我想她或许是温医师的……朋友?”
星连引铃是宁问天的自创,她从小不良于行,家族又是以冶铁在荣州起家、族人以工匠闻名,便经常跟大人学着鼓捣一些机关。但父亲不许,她十来岁时便偷偷自己做了这星连引铃,在外侧地面撒桐油灰与白壳粉,能微微反光,在内侧埋细如发丝的藤线,连到室内的小铃,平常别人看不见,一踩上她便能早早知有人来,刚好提醒她收工。
宁问天的确只教给了宁湛月。宁湛月是宁府收的这几个孩子里最稳重也最坐得住的姑娘。也正如宁湛月所说,宁府人都能认出来地面上那细碎反光是“划线勿近”之意,因而会以拍手暗号相对,又由于其中细线埋得多,更是稍有不慎便会激铃,能认出还能破解之人……
要么轻功卓越、精通暗杀,若说宁府中人,老大宁春泽尤善潜行破关,心思缜密,应是可以做到;就连老二宁向舟,虽身手上佳,却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怕是也难有耐心破局。
要么就是……
宁问天无法不想到那个年少时就蹲在她门口琢磨破铃的小女孩。三日后还真的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把捂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宁问天不由得攥紧了手,“可知那人……叫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宁湛月回想那晚,犹豫了一下,“但……郡主好像认识她。”
宁问天不再追问,压下了略显急促的呼吸。不能急,她想,之后有机会,可以直接问问郡主。
<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后来一路无话,两人都是安静性子,宁问天更沉着老练,她早早就看出,这条路不是上山的近路,她闭着眼睛没有问;可是再远的路也有走到终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步子越拖越慢,仿佛一点儿也不愿意推着她靠近宁府大殿。
宁问天微微叹气,“月儿,此行赶路这么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师傅……”
宁湛月早就累了,来荣州这么久了她还是无法习惯这不平的山路,平常都很少出宁府,这次接郡主,她是知道师傅十分看重,想要为她分忧。她低下头,声音弱弱的,“……徒儿想再陪陪您。”
宁问天只当她这徒弟第一次出远门,多日在外想家了。这个孩子从小安静沉稳,没想到如此恋家。作为家主宁问天要端着,可作为师傅她实在算不上是个多严厉的人,她愿意纵着她。
“我房内做了一半的穿山连弩,你若还有精神,便来看看。”
她一向沉稳的徒儿根本掩不住心中雀跃:“是,师傅!”
作者有话说:
下卷群像展开,人物多,记不住不用急,关注人物关系不迷路。谢谢你的耐心。
上卷时隔太久,写个简短的(?)上卷人物提要:
温迟:冬至夜放血,想起自己是被灭国的西梁郡主(养女),杜昭璃家大概率是屠城凶手;从行宫逃走,被宁府三姐妹接应,丢回双生匕首
杜昭璃:被阿迟养得不错,毒素渐淡寒症仍重,需解毒才能治寒;放阿迟走了,猜到杜家可能与阿迟家有血仇;助魏太后登极,被召为中书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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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宁不微):宁府第五女,接应阿迟回宁府;摸出唐景凌女子身份
唐景凌:女扮男装,吞炭毁嗓,做飞影卫,不知自己掉马
魏清苑:正月末登极为大衡女帝,正在关注武举女子案和旧西梁躁动,放了废帝为诱饵在宁州(旧西梁地:宁州、灵州、荣州)
闵瑄:长公主,掌禁军,组明缨卫,查武举女子案中
鹿仙(封澜):北疆细作,大巫祝孙女,彭临与阿莲的女儿;翻盘日离开长公主,去向不明
温锦:温迟师傅,北疆半血巫祝,与九娘同盟,去向不明
九娘(秦玉箫):西京凤天茶楼老板,女帝信息网;对温锦后手感兴趣,准备调查彭临之妻阿莲
第117章 混沌
在宁府醒来的阿迟,仰面直直盯着石片斜顶,沉默不语。
完全不同于中原地区的小房间,连屋顶都是斜的。一面是岩壁,两侧开小窗。窗沿和大横梁上都挂着松枝柏束,随着通堂风轻轻摆动。屋顶很低,正配这矮榻矮案与蒲草坐席。
阿迟慢慢坐起身。房间很陌生,也很安静。她精神恍惚,掀开被褥想要站起来,只觉头晕目眩,可她不想停下,再摸索着往前走两步,结果“砰”的一声、撞在了门上,摸了摸额头,像是鼓了个包,她却惶然不知疼痛,将那鼓包使劲往下摁了又摁。
她茫然环顾四周,跌跌撞撞,左臂一抬扶着那冰凉的岩壁让自己不至于再次撞墙,她左侧的刀伤还没好全,又是一阵酸痛,她却故意往上抬了再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真实存在。
她仿佛陷入了一个再也走不出的梦境。
她不在华清宫,也不在栖云行宫了。她不是那个割破手指也要救人的御医了。阿娘被杀了。西梁亡国了。是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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