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揉了揉额角,再慢慢说道:


    “武举共选尚且如此,未来朕要以科举选拔女子做官,开放男女共选,想必障碍颇多。”


    闵瑄听完,突然脑中某根弦被拨动了:“母皇是否考虑,先在民间开设女子学堂?毕竟……毕竟连太医院都开办学堂了,还不论男女。”


    女帝不由多看她两眼:“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个了。朕已派人去下面考察了。”


    闵瑄沉默了片刻,道:“儿臣正是……有一人选,愿为母皇分忧。母皇知道肃王有个妹妹……闵祥吗?”


    ***


    太后登基、改朝换代,大衡,是为刚柔相济,男女相衡。


    回来向杜昭璃汇报的正是唐景凌,杜昭璃听到她的声音中的细微颤抖,带着些不可置信。


    “身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代,正是杜昭璃最初许诺给唐景凌的愿景。只是那时,杜昭璃只想着既然长公主能领兵、自己便有办法让唐景凌拿到机会,没想到如今女帝登极,诏书明白写了衡之意愿,杜昭璃并非不能体会唐景凌的心情。


    “……原来这就是你要等的……”


    唐景凌后知后觉地说。可杜昭璃却摇摇头。大势有了,于她却还差一步。


    她没有直接回答唐景凌,转而说:“你若想以女儿身成就功业,辅助女帝,现在是最佳时机。”


    唐景凌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说:“现在……还太早了。我想……再看看。”


    杜昭璃知道唐景凌的这份犹豫里,除了不甘心还包含着什么其他的情感。所以她说,不急。


    正月廿四,两纸圣诏随快马来到了栖云离宫。


    一张曰:废皇后杜氏为庶人,免其幽禁,准归杜家,奉亲终老。


    话音刚落,未等杜昭璃反应,紧接着另一张曰:故皇后杜氏出身将门,性资敏慧;新朝方立,肆应乏才,特召庶人杜氏入宫,授中书舍人,掌诏令,参机密。即令速返宫中,即日供职,毋负朕望。


    杜昭璃整衣跪地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她将圣旨紧紧攥在手中,从跪地到起身都一直微垂着眼,没有看带来两张圣旨的长公主,反而是最后直起身子之时,她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唐景凌对了一眼。


    我要等的,总算来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动”了。和阿迟约定的这条生路,她终于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尽管阿迟……没有能在身边。


    ——女帝的,中书舍人。没有什么比这个位置更能纵观全局、更能看得清楚长远的了。


    而闵瑄也未在杜昭璃面前停留太久,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全部钉在眼前金灿灿的圣旨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如今栖云行宫的杜昭璃,和当初华清宫中的杜昭璃似乎全然不同,是因为她的病好了很多吗?她跪得如此笔直,不卑不亢,闵瑄总觉得,此前喝下三碗烧酒而濒死的皇后杜昭璃,已永远成了记忆中的模糊符号,同样变得模糊不清的,还有她们过去的年少时光。


    闵瑄深吸一口气。心口的箭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是此时她只想着,那个人竟不在她身边,没有看到自己在大衡真正掌权的模样。腕上的铃响了两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想念。


    闵瑄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宣了中书舍人的圣旨之后,她又仔细观察着杜昭璃身边的人,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侍卫最前面的那个行宫侍卫总领,她便径直走到那人面前,见那人单膝落地行军礼,“卑职见过将军。”


    唐景凌雌雄莫辨的样貌与声音让闵瑄心情复杂。她详细调查了武举女子二三甲的情况,已觉十分惋惜,而今那百里挑一的武探花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以这种基本看不出是女子的样子……闵瑄猛然意识到,从来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以女子之身活得艰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帝也给了这位武探花两张密诏,但又不像给杜昭璃的那样直接定死了中书舍人,而是给了选择,唐景凌接下一张,就要烧掉另一张。


    御前军明缨卫,或是衡卫司飞影卫。


    一个可以大方地恢复女子之身,在禁军统女军、护驾御前,其位光鲜,更近女帝;另一个却要继续作为男子,查探秘事,暗缉密捕,做大衡暗处的影子,更劳累辛苦,更有历练。


    而唐景凌没什么犹豫地选了后者,跪地谢恩。


    再抬头时,唐景凌与杜昭璃对上了视线。两个人对望许久,此刻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


    ——也许她们和她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卷【破笼】到此完结啦。


    感谢墨竹这位朋友超绝追更支持,督促我真把上卷(至少)给写完了……麻了,写长篇真寂寞啊(


    其实我就是想写一个,古代背景下以女性联盟为主、用二人情感去承载家国天下的故事,她们的选择和感情发展会成为历史转向的关键节点


    下卷还在边写边改ing 线索埋得多只能写差不多再继续更了,容我歇一下


    上卷皇宫地图开完了,下卷会在旧西梁三州展开,血仇有点大,但不会BE的,短暂分离只为了更好相遇嘛


    皇后x御医堂堂变换成中书舍人x西梁郡主,没事,反正天下都会是姑娘们的


    下卷·同生


    第116章 宁府


    冬至夜后,一直昏昏沉沉的阿迟随着宁家姐妹三个一路赶马奔波,中途草草借宿四五次,赶了十多天路,一到荣州地界,山势骤起,石道狭窄,马车不能行。


    宁向舟早有准备,她跳下马车与道边在竹蓬下坐着的山民交谈,不多时便来了一队六个人,两两抬着竹竿座走来。阿迟一行四人,仅宁向舟快步在前,其余三人在狭窄山路上让人用竹竿抬了半路,后到了江边,便又驶来一竹筏,两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一前一后,很快将四人摆过江去。


    过江之后,又有山民六七人抬着竹竿座,将她们迅速送进了山。一路上这些人手脚利落,步伐又稳又快,阿迟没怎么感受到山路颠簸,便很快站在了宁府外。


    宁府坐落在荣州北部的一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层层而上,山脚下大门前有岗哨,往上便是宽大的正堂。说是宁“府”,那规模或许比不过西京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只不过这宁府腾空于云山雾罩中,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意思。


    她们到时已是傍晚时分,山脚下已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端坐于轮椅,腰板直挺,那一头不合年龄的白发在脑后挽一低髻,微微偏左,实在惹眼。她手中捏一串念珠,念珠上还有短短的一条红色“尾巴”,看不清是什么。此人面庞清瘦下颌利落,目光如炬;在她身后站着一女一男,女子婀娜多姿,一双媚眼十分动人,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男子个头不高,眼罩遮了左眼,看起来凶神恶煞。


    宁向舟已经快步走上前去,第一个躬身行礼,“家主。”接着又对两侧的一女一男依此道:“花姨,崔叔。”宁湛月跟着行礼之后,便和宁向舟一左一右站在了家主身边。


    宁不微反而没有这么快认人,她14岁离家,那时还小,如今她快20岁了才回来,只觉得大家都变了模样,那三人更如三座高山一般,严肃万分,叫让她有些忸怩、迟迟迈不出步子;不过家主并未计较,她一双眼一直盯着阿迟,眼中清波流转,但神情庄重,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左手置于右手上。她用着这样的姿势,对着阿迟微微欠身、低头。


    “宁府家主宁问天,拜见宁安郡主。请郡主……恕我无法起身行礼。”


    她左侧的女子接着上前,双手交叠于胸前,对她稍稍屈膝,恰到好处地还原了家主无法完成的礼节,她垂眸道:“宁府管家花玉白,拜见宁安郡主。”


    随之一起的,宁向舟与宁湛月也对她摆出一样的姿势,二人都低下头,“拜见宁安郡主。”


    右侧的那独眼男子更是要压不住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左胸,行礼道:“西梁旧将崔平生,拜见宁安郡主!”他缓了缓,似乎并不只是要说这些,正要一鼓作气说下去,但在他面前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宁问天拦下了他,再示意他仔细看看郡主——阿迟已经有些神情恍惚。


    阿迟认得她们的姿势。“叠云礼,云绕山,左手压在右手外,屈膝不必过脚尖”,那是阿娘一字一句教过的,就在公主府里,阿娘认真纠正她的姿势,说这是西梁的女子礼节,是每个西梁人都要做好的首要大事,作为皇家的郡主更要以身作则。


    独眼男子行的是西梁军礼,公主府的府兵都是这样对她行礼的。阿迟不禁想起了阿光,公主府的府兵队长是个很高的姑娘,第一次对她行军礼时,刚会走路的她一屁股坐在了人立着的膝盖上,阿光依然稳稳地托着她,严肃的侍卫终是绷不住脸,咧嘴笑了。夏人杀近公主府那时,她最后一眼见阿光,阿光那时已断了一臂,浑身是血地挡在前面掩护,没有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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