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眼到天明。


    ***


    西京皇宫。


    正月初,左相何思忠上奏,自陈老迈昏庸、不堪驱策,请准告老还乡。太后不许,反赐豪宅、锦缎,封太傅,把他用虚职摁在了朝廷里。


    第二日,文武百官百官联名劝进,曰国不可无主,太后圣德,伏请太后登基正位,以安天下。


    太后推辞道:天下未安,岂敢妄居?德薄能鲜,难以承大统。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畿百姓上千,老者、学子、乡绅跪于宫门外共请太后登基,以救万民。


    太后推辞道:国之大事,不敢受命。天下英才众多,当择贤而立。


    再三日,百官与万民代表共劝,曰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负,乃山呼万岁!


    太后闭眼为难,长久不语,最后无奈道:勉从人心。


    正月廿一,天地开泰,魏太后正式登极,称“圣母天帝”,改国号为“衡”。


    衡,为以柔制刚,以静制动,主平,主正;衡,是执天下之秤,衡文武、衡贫富、衡阴阳。示天下以中正,临万邦以公允。


    女帝诏书曰:“古者天下以刚为主,是为失衡。今女主临朝,衡为国号,意在调阴阳、和乾坤、正人伦。非以女弱男,非以阴胜阳,乃使刚柔相济,男女相衡,天下归平。”


    女帝一并调整了朝中的官员,西台左相,是最早为她出谋划策的寒门学子;东台右相,为女帝自家弟弟;中台尚书令,是中立的世家代表,三家制衡。再设六官:天地春夏秋冬,即吏户礼兵刑工,各掌其事。


    加封长公主闵瑄为忠武将军,为中央禁军左统领;原南军统帅章义乾,加封忠勇将军,为中央禁军右统领,左右两将直属女帝,共守西京。封杜长麟为镇北侯,充云州节度使,为大衡首位边关大将,全权统北境军事边防;暂对被贬往务州的杜伯商按兵不动。


    另设衡卫司,直属女帝,子兰领衡卫令,监视百官,可无诏羁押官员入深室;苏云卿为御药署署令,领衡卫司审查使,直属女帝,直管深室。


    太医院中,罢黜院使庄直,提拔原院判王仲为院使,提拔年轻御医三人共为院判,再设太医院学堂,招各地有志之医,不论男女,共学共进,下放治病资源于民。


    大衡立朝之始,年号“武治”。女帝以一衡一武,乃告天下:新朝将兴,以武治为表,衡德为里;朕愿以衡待万民、御九州,然朕非畏事,亦不容欺!


    时年,减税宽刑,大赦天下,民心归顺。


    第115章 衡朝


    魏清苑布局三十余年,并非步步稳当,至于最后这一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改朝换代,可此前百年“失衡”太多,她想调和,这还只是第一步。


    她身边能用的女官实在太少。女子在大夏不能干政、不能带兵、只有相夫教子一条“正路”,已是经年共识,以至于真正能够以学识选拔出来的女子,多为世家之女,然绝大多数世家女又因了老祖宗礼法,嫁人、生子,最终安于哺育幼子。


    至于心中仅剩的那个人选,女帝叹道:“她身份特殊,此前朕急于迁走废帝,还未来得及给她个处置。”


    听到女帝感叹,立于她身侧的闵瑄小心应道:“母皇可是在说……废帝的皇后杜氏?”


    废帝的后宫妃子皆无所出,因而都没随废帝去宁州,何仙惠被送入东山尼寺出家;魏南秋,女帝颇有不舍,姑且送去了西山道观带发修行,一同送去的还有徐妃;周美人及以下的低位妃嫔,全部遣返回家。如今只剩了那一个人,还留在京畿行宫。


    子兰被调去衡卫司之后,女帝倒是常常会让她的女儿、长公主闵瑄在旁跟着。女帝特命长公主组了一队女子军上百人,号为明缨卫,独立操练,她们会成为女帝各种意义上的自己人。由闵瑄暂领了这支女子卫队指挥,她近前的机会也更多。


    闵瑄到现在仍未习惯每日站在女帝身边,从前母后几乎不会看她,而如今女帝却常常将目光认真地放在她身上。闵瑄感到受宠若惊,又偶尔会觉得背后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正在艰难地适应这个新的、被关注的位置。


    女帝瞥了她的女儿一眼,缓缓点头,确认了长公主的判断。长公主与皇后有年少情谊,她瞧得清楚。她想看看她这女儿,如今是否想清楚了,自己要走什么路。


    只见闵瑄默默掏出了一张废帝的密旨,在女帝的案上缓缓展开。


    是废帝此前给的那张,写着“将皇后废为庶人放归”的。


    女帝快速撩了一眼其中内容,那正是她想要的“处置”,几乎一字不差,皇后身份尊贵,只有皇帝主动与其“和离”、放归娘家,她才会是一个新的良人身份,才好名正言顺重新为她所用,才好让她提拔成为关键位置的女官之首。


    女帝挑了挑眉,显然这张密旨是皇帝还未被废时给长公主的某种保障,原来她的懦弱儿子还能做到这一步。女帝直白问道:“他还许了你什么?”


    闵瑄坦诚:“宁州亲王。可是……儿臣仍有一事不明。”


    废帝当时允自己的藩地刚好就是宁州,当时闵瑄就意识到,这是想让自己去西边镇守安邦。闵瑄想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抬眼来看了看她的母亲,见母亲似乎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便直言自己的担忧:


    “西梁旧地灵、荣、宁三州,自西梁覆灭后看似归顺我朝,但这十余年来,宁、灵二州在我与北疆交界处,灵州近年反复有小乱,宁州远而圣心难达;而荣州在内地,看似平静安和,实则暗潮汹涌、深不可测。儿臣担心母后将废帝迁往西梁的旧都宁州,或引旧民之乱。”


    而女帝只问了她两个问题。


    “大夏圣宗与西梁战时,屠其王都宁州,虐杀其军民。西梁旧民,当更恨谁?”


    ——是圣宗。也是圣宗的儿子、接了他的班的大夏皇帝,如今的废帝。女帝不会担心他联合西梁旧民,西梁人巴不得他死。


    “再者。那三州的确躁动,如今新朝已立,也该是时候,瞧瞧他们想做什么吧?”


    ——所以才将废帝迁到最深处的宁州,其一他是个勾子,其二……既然要令人严加看管,也便也有了向外探查各州的诸多便利,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闵瑄恍然大悟,再看女帝,只觉面前的女人遥不可及、难望项背。她想到的,女帝早就有意;她未想到的,女帝也早早就布了局。她无法不心悦诚服,不由得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英明,儿臣万不能及。儿臣……儿臣不才,愿留陛下身边,效犬马之劳,为将为刃,绝无异心!”


    女帝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光为将为刃,还远远不够。”


    闵瑄心中一颤。女帝如今似乎已不满足于仅仅是使用她了。那瑄与裕的说文解字,难道不只是离间他们姐弟,而从一开始就藏着某种更深的期待吗?只是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心头热流涌动,“儿臣谨遵母皇教导。”


    “起来吧。你这密旨,也算有功,明日便去将她从那行宫里捞出来罢。”


    “儿臣领旨。”


    闵瑄记得杜昭璃应是还在养病,那毒毕竟是她给的,她知道那毒让人虚弱。


    而给她那毒香的鹿仙在杜长麟进京翻盘的那日、在她们唯一一次亲密之后就突然不见了踪影,甚至没有跟她告别,更别说留下什么解药。鹿仙只留下了腕铃上的一只铃铛,现在正系在她的手腕上,她望着那铃铛,手指捏得紧了紧,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她不会忤逆太后。


    闵瑄再继续禀报:


    “还有一事。此前母皇所说,武举二三甲中的女子去向……儿臣现已查明。”


    闵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才继续说——


    “二甲两名女子,都被下放到地方郡城中,二甲第九名余辛,在灵州广云郡任巡尉;二甲十七名关映阳,在务州崖山郡被下狱后死于狱中;三甲六名女子,在地方巡捕营里做捕快,有四名或死或逃,如今仅剩了两名,都在务州。三甲第七名路敏如升了巡检,三甲二十一名纪遥身兼仵作……母皇之意,此三人是否招回待用?”


    女帝略一沉吟,道:“将灵州的余辛调回来吧。路、纪二人既能凭本事留在务州,先不急。”


    闵瑄等了一等。只见女帝神情微动。


    “死于狱中的那个……关映阳,你私下派人去查查,查清楚。”


    “儿臣明白。”


    女帝只想,武举开放共选是她的试探没错,保守旧臣刻意刁难,特地奏请加试“一对一”,却仍闯出了几个独苗。这些女子论武力已是佼佼者,但若没有<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生存能力,又有何用?只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便落得如此惨烈,只剩了三人……


    不,应当还有一人。


    “……你可知,那武探花?她为留在京中,扮作男子,如今在栖云行宫护着皇后。你去宣旨,也是去替朕瞧她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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