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天色暗下来了,但果然还是有套禁军官服更方便——秋霜扒着扒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呃,这人的胸膛似乎过于厚实了?是练出来的吗?她只觉得脸上“腾”的一下烧红起来,手却鬼使神差地直直伸向了这人的胸口。摸了一把,她愣了愣,以为是幻觉,又摸了一把,直到感觉到真正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把丢开那身禁军官服,双手飞快捂住嘴巴,坐着往后挪了又挪,直到后背抵在墙上。她像看着鬼一样看着不省人事、毫无感知的唐景凌。


    是稍微膨起的。是十分柔软的。那绝对不是男子胸膛的触感。


    秋霜反应了半天,脑子仿佛卡住不动了,一直盯着好久,她上次看温大人给唐景凌治嗓子时就发觉唐景凌似乎脖子上光秃秃的,如今再一看,果真是喉间平坦,再加上这胸膛……


    她终于艰难地确认了这个事实。


    原来侍卫头子……原来这个人竟从来都不是什么“大老爷们儿”!


    秋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上那身禁军统领服的,她手忙脚乱穿反了又好容易重新正回来,脑中混乱不堪,再也没敢看一眼唐景凌,最后随手将那软甲随手往身上一系,只觉重得要命,匆匆跑了出来时又一不小心撞上了门,她顾不得额头疼痛、吓得连忙回头一望——只着中衣的唐景凌没有醒,还好还好……秋霜拍拍胸口,这才小心关上了门。


    她的心脏鼓动得太凶,连带着她的耳中鼓膜也被疯狂敲打着嗡鸣不止。脑海中闪回过的画面,好像都是她在对这个“男子”的肆意欺负,她当然是故意的,有了侍卫头子护着,她在皇后的宫中基本可以横着走了——而侍卫头子总是不多话,总是让着她这个“小女子”,又让她更加能借着侍卫头子继续狐假虎威,得意洋洋。


    结果现在告诉她,侍卫头子根本不是个男子。这……怎么会这样?!那,那干嘛这么顺着她啊!不应该是叫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那天晚上在屋顶上她还……不对不对,没理由啊!这,这人怎么这么蠢啊!不对到底谁蠢啊!啊啊!秋霜在心里尖叫,几乎崩溃了一路,她不敢想那天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时唐景凌是什么心情,更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天哪……这这这,这算什么啊!


    就连她穿上的这身衣裳——秋霜忍不住低头嗅了嗅,不知为何一身冷冰冰的禁军服都觉得似乎有股柔软的清香,闻着闻着她脸上就热了;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缓慢地一抓一握间,仿佛对方胸口的触感在她手掌中重现,看着看着她就臊了,她赶紧把手藏在背后攥着。


    她一直觉得唐景凌人怪好的,又有礼貌又有分寸,恪守规矩保持距离,原来她本不必如此的,她到底为啥要装男子啊?!秋霜搞不懂唐景凌,更搞不懂自己现在在这里脸红心跳个什么东西!


    直到在房檐上和四哥碰头,秋霜还浑身燥热,信息过载之后脑袋已经全然空白了,她感觉自己像个魂儿一样飘上了房顶,差点就没听进去对方交代的话。


    “小妹?小妹。”宁瑞无奈地在她眼前晃晃手指,再伸手拍拍她的肩。秋霜突然晃神,条件反射一般侧身一躲。


    ——唐景凌都从没有这般拍过她的肩。唐景凌唯一主动的动作便是带她上房顶,最初还是为了交换温大人的信息,唐景凌还总要仔细报一句“失礼了”;其他时候就总是秋霜主动蒙她眼、主动堵她嘴,唐景凌总是把距离保持得太好了。这破侍卫头子……这又算什么意思啊!秋霜有点咬牙切齿了。


    宁瑞急了:“你躲啥,听到没有哇!”


    “听到了,听到了四哥……”秋霜猛地回过神来,刚刚她好像听到了比“侍卫头子不是男子”更让她惊吓的真相,她瞪大眼睛望着宁瑞:“啊等等……什么?你说温大人,温大人她她她是谁?!你你你在逗我吧?怎么不早说!当初只说要我想法子接近她,可没说她是……!”


    “我也才知道,上哪里早说去。而且就你这样,根本藏不住吧?算了换我我也藏不住……还是家主大人了解咱们哪。”宁瑞感叹一声,又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竹筒,“喏。今晚虽然是最佳时机,但也不能冒然行动,打信号就交给你——”


    就在这时,宁瑞发现秋霜又走神了,他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从静心苑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口中大叫着“不、不是的、不对——”她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宫人还有个侍卫,那侍卫似乎一眼看到了房顶上的他们,“是谁在那儿?!”后又马上看到了秋霜那一身禁军总领官服,领子上的黄纹隐约反光,赶紧“啊!副尉!”地一个立正,又跟着追过去了。


    秋霜猛地站了起来,眼睛追随着温迟步履蹒跚直到消失。温大人这是怎么了?


    等她再一转身,宁瑞便不见了。


    不是四哥,我要怎么下去!秋霜晃晃悠悠地,差点一脚踩空。她愣了半晌,这才想着找个下去的口子,还好她之前偷偷自己上过房顶,她慢慢一边从房檐一侧往下滑溜,一边试图理清今晚发生了什么。


    侍卫头子……不是男子。


    温大人……她竟就是,家主一直要找的人!


    天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今晚应该,是个梦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第109章 温迟 其一


    我记起了我曾是个郡主。


    在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个端庄漂亮的刚强女人,我喊她阿娘;


    还有一个气宇轩昂的白面书生,我喊他阿爹。


    而他们唤我,“宁安”。


    我家很大,背靠小山,前有溪流,中央有一座大花园。东西两座三进院落,白墙青瓦。下仆、侍卫上百人。我开始记事后,才知道阿娘是西梁王最宠爱的女儿,号为朗月郡主,下嫁给了当年的状元郎我阿爹,名叫卫珏。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印象中阿爹公务繁忙,他是驸马,更是西梁王看重的大臣,记忆中他的脸十分模糊,我只记得他不苟言笑,总不与人亲近;阿娘虽事事要强,却唯独宠我过甚,我和阿娘的感情最好,是阿娘陪我长大。


    我小时候调皮多动,据说刚能走路便在府里“走丢”,阿娘带着百十人火急火燎到处寻我,最后发现我在门口没有水的大缸里睡得正香;后来牙牙学语,请了讲学师傅到公主府上,我又坐不住偷溜出去看戏台热闹,第一次让阿娘急火攻心,说要关我禁闭,又心有不舍,只让我背了一篇西梁敬山文作罢。


    后来阿娘决定自己教我念书,可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明明不必如此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哄我睡下后,自己却会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我每每半夜醒来,总见阿娘在书房伏案书写,三两烛火映着那瘦削的脸庞。


    “阿娘在写什么?”我盯着密密麻麻的墨字,不管不顾,就要爬上阿娘的膝头。


    阿娘就搁下笔,转而抱起我,稳稳安放在腿上。指尖的薄茧硬硬的,按着我的手,教我认读——云山之麓有西梁,承神之志,其山为骨,其石为魂……阿娘说这叫做《云山礼志》,记载着西梁的俗与礼。


    原来阿娘是西梁的“文录官”,怪不得总在写一些我读不懂的山啊石啊。阿娘笑说,是山师一力创造了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山师?那是什么?


    阿娘说,山师是皇室郡主的讲学师傅,也是她的姑母,知微郡主。山师是西梁第一任掌记史官。西梁人从来认为山河记得一切,无需笔墨冗余;是山师向我王力争,记录才是立山之根。


    阿娘说,宁安你要记得,山不会说话,人要替她说话;百年后哪怕山河破碎,而刻文在,西梁便在。所以阿娘要承山师之志,继续为西梁书。


    那山师已经,变成石头了吗?


    阿娘差点没忍住,轻拍了我的手心,绷脸嗔道:小小孩童,口无遮拦,山师她可长寿了。又转而问:宁安想不想和阿娘一同去拜会山师?想?那可要做个乖孩子,山神的乖孩子在深夜要好好睡觉才对。


    阿娘总拿这些哄我。而我也总是乖乖“上当”。让阿娘如此尊敬的山师,我终究还是没有见过。


    因为……因为阿娘她病了。


    那日我逃了课业,被阿娘亲自拎了回来,她正要说什么,却又转而捂住了嘴,发出一阵阵的干呕。我连忙跑过去帮阿娘顺着背,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软软的桂花糕,纸袋被压得瘪了些,大概形状也不好看了,还好,还是热的。我急急忙忙地将装着桂花糕的纸袋塞到她手中。


    “阿娘别生气了。不是最近吃不下东西?桂花糕,甜甜的,阿娘一定会喜欢。”


    我看到阿娘脸上的惊讶,“你偷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刚出炉的,最好吃呀。”


    公主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呢。可是阿娘却最稀罕我送她的桂花糕。她那阵子吃不下很多东西,还总是呕吐,这几天脸色更加苍白憔悴,而我想阿娘能好起来。她愣了愣,最后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将我搂得紧了些,耳边我听得她喃喃道:“宁安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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