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会永远喜欢宁安吗?”


    “傻孩子,阿娘当然永远喜欢你。”她似乎想到什么,用一只手轻轻抚摸腹部,再将我抱紧,像是要将我也一起揉进身体,“宁安是阿娘的孩子啊。”


    哪怕我不是阿娘亲生的孩子……吗?


    那是我无意中从阿娘阿爹的私语中听到的真相,原来阿娘身子不调,此前一直不能生育,直到最近才调养好,最近这样的反应是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而我其实是阿娘姐姐的孩子,可是阿娘的姐姐又是谁,也是公主吗,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呢?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问下去。只要阿娘说的,我都相信。我也小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阿娘愣了一下,接着她主动捉着我的手,带我抚摸她的肚子,她不避讳,她很坦诚,教我说:“这叫做,有孕……阿娘肚子里,有了宁安的弟弟妹妹。以后,它会叫你阿姐,会跟在你身后,会……会像阿娘一样爱你。”


    “我是阿姐。”我点点头,确认道。然后我又认真说:“我也会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


    听我这样说,阿娘不知为何,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我可能会有的弟弟妹妹了。我再也没有办法像阿娘爱我一样爱它了。


    头痛欲裂。眼前只剩了一片血海。


    我看到外面高高挂起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杜”字。我认得那个字。母亲教过,杜是……甘棠之木。可是他们不是甘棠,他们的披风上绣着张牙舞爪的狮子,这种样式我此前从未在西梁兵身上见过。


    阿爹带着公主府的几队府兵仍在抵抗,而阿娘一把把我拽回来,她护着我一路跑到院落最末的厢房。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却还这样身手敏捷,宁安,她低声唤我时,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上不知带着哪儿来的血,她抚摸我的脸,却不慎将血抹在我的脸上,是温热的,又很快变得冰冷。她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突然抱着我转过身,将我摁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窄小地方,我甚至无法伸开腿,只能弓着身子把自己缩紧。


    “宁安,藏好,千万不要出来,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一定要……听话。”


    她说得飞快,却字句清晰,我却连哭都不敢,拼命捂着嘴。那盖子一合,不知道我又被推到了哪儿去。时间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脑中全是混乱的刀剑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我死死捂着耳朵却总能清楚听见。


    那些声音一直一直没有停止,直到我重见天日时还没有。


    我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路飞奔而去。冰凉的手掌捂着我的眼睛,别看,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是有些暗哑的女声,我不认得,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我是在……做梦吗?”我抓着她的袖子急切地问。


    她犹豫片刻,说,“是。”


    她又说,“再睡一会儿。”


    不,不对——我狠狠咬了她的手,再往一边使劲拽,不,我要看,我要记住,我记住了公主府被焚烧的灰烬,记住了面目全非的府兵尸体,记住了被砍得肢体破碎的宁州百姓,记住了被高悬在城墙上的、我阿娘的头颅,记住了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样子。我记住了那些血,我记住了那个“杜”,我记住了所有这一切。


    我的阿娘她还有身孕啊。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好容易能有的亲生孩子,她一定一直盼望着吧。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声,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襟,把眼泪悉数倾倒在她怀里。


    “抱歉……阿迟。”她的声音中满是歉意与懊悔,她在对谁说话?阿迟是谁?这个救了我的人真的认得我吗,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叫宁安。


    我是西梁的宁安郡主。


    宁安宁安,望宁州安。


    然战火纷飞,那一场屠杀过后,宁州如今还是叫做宁州,却再也不是西梁的宁州。


    西梁,没了。


    第110章 逃离


    秋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阿迟身边的。她从房顶上下来时摔了一跤,脚崴了,再一瘸一拐把衣服给唐景凌穿回去时,手抖得抚不平领口,就像唐景凌的身体是什么滚烫的铁疙瘩,碰一下就会烫伤,她甚至都不敢看她的脸。但是这些都在她找到阿迟的那一瞬间被击碎——


    温迟,温大人,她的身子有这么单薄来着吗?她孤零零地站在翠湖边,正是从秋霜此前那条秘密小道出来的,甩开了所有人,秋霜靠近时她全无感知,刚才追出来的宫人和侍卫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秋霜生怕刺激她掉下湖去,靠近了她就攥住了她的手。那手上湿湿黏黏的极不舒服,借着月光一看,竟是满手的血!


    秋霜吓坏了,赶紧从身上掏出帕子来。仔细一看伤口是在左手手腕上,细细的一道红。她赶紧将手帕系在她的伤处,然后轻轻地、静静地压着。


    阿迟任她动作,但慢慢地,她茫然地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通红肿胀。秋霜从未见过温大人哭成这个样子。她的嘴唇毫无血色,还在被她自己紧紧咬着。她的眼神迷茫、分散,让秋霜几乎觉得她的魂灵已经飞走了。


    “温大人……温大人?”她叫她,她不应,怎么叫也不应。直到秋霜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宁安!”


    阿迟像是突然通了电一般,整个人像被炸起来,她拼命甩她的手,甩不掉,反而激得左胸口隐隐作痛了。


    啊……甩不掉……那些记忆,都是真的。阿娘……阿爹……我……


    “振作一点!”秋霜隔着温迟远远看到远处的一点火光,她一咬牙,觉得现在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她从怀里掏出竹筒点火放了出去,只见一缕白烟悄无声息地快速升天。接着她扶着阿迟的肩膀晃了又晃,“醒醒,宁安郡主,醒醒!你给我活着!!”


    啪!


    她抬手扇了阿迟一巴掌。


    阿迟的眼睛这才有了一点聚焦,像是刚刚回过神来,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按着伤口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知道我?你认识我?你……你是谁……”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唉,唉……我,我也是刚知道……”


    那只手抓得更紧。


    “好吧,好吧……大人别急……我都告诉你!”秋霜无奈,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望着那越来越多的火光,低声说:“我不叫秋霜……我叫宁不微!便是你那宁安的宁,不贱不微,宁,不,微。”


    宁不微说着,已经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赶紧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四哥靠不靠谱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她已经能听到远处呼喊“温大人”的声音。可是她身边这个温大人就像是没有听见,一声也没有应。她们暂时还躲在比较安全的地方。


    宁不微紧紧张张,接着说:“大人,我带你回家……我不骗你……你看,咱们都姓宁,对不对?我带你回宁府,那里有好多我们的人……家主大人一定很想见你……”


    “……”阿迟捕捉到了关键词,嘴唇哆哆嗦嗦的,低声如呻吟又如祈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我走……带我走……”


    就在这时,什么人从天而降,紧接着和另一个快速闪过来的人影刀剑交锋。站在她们身侧是一黑衣女子,头发高束,拿着一把制式刀;另一边——那禁军侍卫装扮、那带着明黄编织纹的领口——唐景凌!


    唐景凌双目圆瞪,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没有来得及问一声秋霜姑娘和温大人怎么样了,只听秋霜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却并不是在叫她。


    宁不微一眼认出了这黑衣女子,失声叫道:“二姐!”


    唐景凌刀一顿,黑衣女子便夺了上风;她几乎是在和唐景凌面对面硬刚,打法大开大合,竟真能和唐景凌正面拼力。唐景凌似乎终于渐渐回过神,脚步一点稍稍后退,身子一侧,再趁绕了一刀过来,从上至下一劈!而黑衣女子要护着身后两个人,一手扶着手中刀的后刃,竟硬抗了下来。唐景凌却感觉到一股……深厚的反力,竟震得她虎口发麻。


    唐景凌眉头一皱。她看着黑衣女子的动作微微出神,此人似乎并不惯用单刀,总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辅刀,再加上这等硬扛功力,她怎么觉得……好熟悉……


    挡回那刀,黑衣女子“哼”了一声,眼睛却倏地亮起,她被勾起了兴趣。但她不给唐景凌前进的任何时机,像一堵墙一样挺在二人前面,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只不过远处喊着“温大人”的声音似乎愈发接近,她此番是要带人走,若人多了那可没法纠缠!黑衣女子看准时机,一把拉起阿迟,再冲着秋霜喊,“走!”


    “秋霜姑娘、温大人!你们……”


    唐景凌牙齿咬得咯咯响,提着刀正要迎头赶上,只见不知是谁从黑衣女子身后突然掷过来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暗器、连忙侧身一躲,那东西掠过眼前时又觉不对,再伸手一抓,便握在掌心中。那是一把……巴掌大的匕首。但这时机已经足够黑衣女子把手中的刀一扔,两个胳膊下一边夹一个,带着宁不微和阿迟,脚尖一点,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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