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凌知道她在看自己。所以唐景凌才更难以抬头。她说不了话——也正好,她有这个借口不用说话。时间静静流逝,她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样安静的秋霜,果然是因为风寒吗,连秋霜都不爱说话了……


    心中几十只蚂蚁爬过好一阵,唐景凌拿出小时候练功打坐的气势,才终于让自己重新镇静下来,抬头望时,突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很美,分明亮得像是看破了房顶上的一切,可是月亮也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秋霜仍未开口。分明日常她最怕沉默了,从来嘴巴是停不下来的,今日却觉得这份沉默并不让她心慌、也不让她难受,她想要再多待一会儿。头有点晕晕的发胀,身上好像也有点热了起来,似乎在提醒着她风寒未愈、在屋顶待太久了,可她舍不得下去,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


    秋霜看到唐景凌在看月亮了,可她不想看月亮。她只盯着眼前人的侧脸,当初第一眼时还觉得这人太黑了,仔细看去这人的下颌线清晰流畅,很是耐看呢。


    半夜起了风。唐景凌见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便脱了披风,有些犹豫地,递了过去。


    秋霜便伸手去接,结果胳膊伸太长,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还没等秋霜反应呢,唐景凌便先像是被电到一般,飞快将手收了回去,眼神挪开,低着头,手指捏进了掌中握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热。


    然后唐景凌听到她傻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等秋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慢慢地消逝在了夜晚的微风里。唐景凌没有说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秋霜问的是……男女之情,而她甚至不是一个真的男子;秋霜也再没有说话,脑袋晕晕,只记得唐景凌还不能说话,那她自然说什么都行。


    两个人各怀鬼胎,听着各自的心跳越跳越快,还是唐景凌反应过来身边的人浑身的热气连她都能感觉到了,顿觉不对,赶紧托着人的腰飞身下去了。


    昏昏沉沉的秋霜无意之间,第一次在唐景凌放开她腰的时候,转过身,与其说是抱住了她,不如说是头重脚轻、一头栽在了她怀里。


    唐景凌却马上撑开秋霜的肩膀。她虽裹着束胸,却仍怕拥抱时会被发现;好在秋霜是真的烧迷糊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又觉担心,扶秋霜回去躺下后,她连续地轻敲着阿迟所住着的内房的门,直到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厢房唐景凌在自己屋里都能听见阿迟在那边厢房内的气急败坏:


    “怎么过了一晚更严重了!昨日明明——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药,你在挑衅我是吧秋霜!现在马上我看着你吃!”


    “呜……好苦啊大人——”秋霜弱弱叫道,“求求你啦……”


    第103章 报信


    杜昭璃难得听到阿迟如此“凶狠”地埋怨病患,上一个被她这般凶的还是那失了声的唐景凌。这俩人一前一后的,也真是颇有些有趣,倒是让她想起此前阿迟一本正经说的“不听话的病患扎的针总会更疼、吃的药总会更苦”了,事儿没落在她身上,她听得开心,忍不住地笑。


    “唉!我的皇后娘娘啊,就知道看我笑话。秋霜说药苦,却不知我更苦!”阿迟装作自怨自艾,其实她看到杜昭璃笑着,不知不觉胸口的气闷就快速消下去了,真是稀罕事。


    “我看温大人一点也不苦。你瞧,你的这些个病患,全都要吃你的苦药,而温大人自己——”


    杜昭璃故作停顿,阿迟果然上钩,竖着耳朵等她下文,接话道:“我怎么了,我又不用吃药!”


    杜昭璃微笑着,直言点出:“今日秋霜风寒加重了,恐怕温大人又得靠本宫来上药了。这是不是,只有温大人自己‘不苦’呢?”


    “……”


    阿迟得承认,她嘴上是一丝一毫也斗不过杜昭璃。绝对是故意的,杜昭璃明明就在上药时那样“折磨”她,可是又偏偏知道了她甘于“被折磨”,她就有这么明显吗?!这个病患,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别人看皇后娘娘都是温柔和善,他们都被她的假象给骗了,只有我阿迟知道,皇后娘娘是真恶劣!


    但是怎么办呢。她就是喜欢她这么“恶劣”,她就是喜欢她这么让人苦恼又让人甘之若饴。


    这日上药这恶劣的皇后娘娘果然又更进一步,阿迟总觉得她的速度放慢了百倍,让自己光着上身晾了好久,偏偏阿迟偷偷看她时,只见她的神情又如此认真严肃,像是在完成某种虔诚的仪式,要不是看到那只耳朵通红根本压不住,恐怕又要被她骗了去!


    阿迟顿时觉得自己没这么害羞了,在杜昭璃手指稍微停顿的片刻,她带着一丝报复心理,俯身咬住她的耳朵。


    “……!”


    杜昭璃后退半步,眨眨眼,好像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略显慌乱的模样,她下意识地躲了躲。


    阿迟见状,又大胆地用舌尖描摹起她的耳廓来,吻一下又咬一下再舔一下。


    “……等等。”杜昭璃声音有些发颤,却怎么也无法躲掉耳朵上的瘙痒,连着耳朵下面的脖子与侧脸,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切莫……放肆。”


    阿迟一下子就懂了。


    怪不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原来这里是……弱点啊。


    但她没来得及探索更多,只听外面青竹的声音,“娘娘,宋大人有要事禀报。”


    而杜昭璃终于有了这个机会,趁着阿迟一愣,她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神态:“让他进来。”


    ***


    宋嗔真的不想当这个外差了。


    皇后身边亲近的人全都不认他、导致他为了传信一次次高难度挑战自我也就罢了,还每次来都会换人,这不,这回又不是上次那个步法鬼魅却刀刀劈人的黑脸侍卫了,眼前人精瘦结实,刀不出鞘只挡进攻,却藏了一手上好擒拿功夫,俩人面对面过十招有余,他也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想活捉他而不是干掉他,便干脆一伸脖子一举手,给他擒了了事。


    陶陆见他束手就擒,二话不说给人利索捆了就打算收监看管,他怎么求也不管用,直到有个女官匆匆走来,他搭了一眼立刻嚎道——“这位姐姐认得我!救命!我不是小偷!”


    ……好歹有了前面两次,青竹还算是认得这张看着不太聪明的脸,她知道此人出现可能是要传递什么重要情报,便让陶陆带着他跟她一同去见皇后了。


    隔着隔断,宋嗔看不到皇后的脸,先是掏出了一封信,让青竹向内转递给了皇后。


    杜昭璃打开一看,那正是她此前写信给兄长、请他帮忙调查大夏境内有大花园、小池塘的王府或大户人家的宅邸,为了帮助阿迟调查她的身世。她将那回信坦然展开,稍一侧脸看了看阿迟,阿迟便伸着脖子凑过来和她一同看。


    杜长麟的信中回复说,中原地区的府邸大都方正规矩,偶有花园与池塘也多为点缀;那种府中的山水花园,要么在江南利州,多是山水园林;要么在西南宁州,花繁水榭之处。


    杜昭璃对这两个地方有些印象——两地原先都不是大夏属地。


    江南利州是原东邙国故地,但东邙灭国是四十余年前的事,杜昭璃在杂书中见过片段记载,说是那时有个“悬壶纪氏”在东邙很有名,一群边关军医组成了悬壶山庄,那山庄规模很大,而阿迟是个游医,或许还和那个山庄有关?


    而西南宁州,是原西梁国都城所在,旧西梁国是如今的灵州、宁州、荣州三地,十四年前灭国。结合阿迟曾说过的,她在旧西梁灵州待的时间最长,若说是旧西梁人,似乎也有些可能?


    但不管是旧东邙还是旧西梁,似乎都……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了有些怪异的沉闷感,杜昭璃压下了它。


    再看阿迟,只见阿迟沉默地看着。江南利州?西南宁州?都是去过但谈不上熟悉的地方,她也从未在这些地方有过任何特殊的回忆。她看看杜昭璃,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杜昭璃收好了那封信,再对外道:


    “宋大人可还有其他要事?”


    “有的有的!”


    外头的宋嗔差点等不及了,皇后看信估计把他给看忘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呢。


    于是杜昭璃和阿迟便一同听了他所谓“更重要的事情”,说是两日前长公主率军操练时,天空出现白虹,忽然化为金色凤凰,盘旋于军营上空,久久不散。长公主当朝献言道:金凤翔于军前,三军将士共见,此乃天命革故之象,是上天赐圣后以天下。


    杜昭璃沉默了一下。“兄长还说什么了?”


    “将军没说别的,只让属下将这消息带到。”


    兄长的意思很明显,杜昭璃一听就明白——这是在告诉她,长公主已经旗帜鲜明地站了队。


    “嗯,辛苦你了。去吧。”


    宋嗔犹豫道:“娘娘无需我带话回去?”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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