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交给谁阿迟都不放心,她把每个人都亲自检查好,再交由青竹帮着叫人备好了每人的汤药。等照顾好秋霜,又去端给唐景凌,侧院中有两处厢房,一处给了阿迟和秋霜,另一处便住着唐景凌。又因为有唐景凌这个禁军统领在,她们的小院就是由她全权负责护卫的,这下送药倒也方便。


    阿迟敲敲窗子,然后从窗子里递给她,此前秋霜也是这样做的,毕竟她俩还“授受不亲”。唐景凌愣愣盯着药碗,突然站了起来,吓了阿迟一跳,只见她转身在纸上急急写了什么,一把抓起来给她看:她如何了。


    “无碍无碍,吃了汤药再休息两日,比你好得快。”


    又见她又侧身抬笔,可停顿半天,终究没写。


    阿迟也不急着走,把脑袋一低伸到了她窗子里面,揣着一只手,低声道:“我说唐景凌……”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好啊?”


    “分明你们都是女子,你若担心,本是可以走得更近一些的啊。非要,哎哟!”


    阿迟收回脑袋的时候给支着的窗子撞了一下,感觉起了个大包,她忙不迭摸了摸,想好的话也给撞得忘了。


    唐景凌一动没动地站在原地——她自问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她为了留下证明自己,毁嗓都能忍,何况,何况,秋霜熟悉和亲近的,本就是男子唐景凌,是那个“大老爷们儿”。


    啪的一声,阿迟把那泡好了的熏嗓药,给她撂在窗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阿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态,她就是看得有点着急;她不是唐景凌,无法感受她一路走来的苦痛,可是现实就是她永远不能成为男子啊,早坦白不就早靠近吗,日后感情深了,就更无法回头了啊!她不明白。


    阿迟大步走进静心苑。


    比起唐景凌让她着急,其实杜昭璃的那关才更不好过。因为她一看杜昭璃的脸,就想到在游船上发生的事,自己是怎么敢的啊,这位皇后娘娘又是怎么敢的……看着端庄内敛,结果胆子比谁都大不是吗——虽然阿迟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位皇后胆子很大了。


    可是阿迟清晰记得她动情的模样,记得她眼尾泛红,记得她身体颤抖着弓起,记得她们唇间的炙热吐息……


    于是此时此刻,阿迟明明觉得面对杜昭璃有点尴尬,却又忍不住想盯着她看,看她有了一点血色的唇瓣,看她将药丸置于掌心端详时微微屈伸的细长手指,看她勾起的嘴角——从前总是很细微的变化,是不是最近她笑起来的弧度都变大了些呢?阿迟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心跳越来越快,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掩饰,阿迟只好硬着头皮找话题,主动说:“呃,秋霜的风寒问题不大,我开了方子给她,只要按时吃药不胡乱折腾,估计再过两日就能好了。”


    杜昭璃安静听着:“嗯。那就好。”


    阿迟又赶紧换个人抱怨:“那唐景凌到底何时开窍,看得真着急!”


    杜昭璃微微笑道:“想必她仍未想好。再给她点时间。”


    阿迟沉默地摸上了杜昭璃的手腕。显然这位皇后娘娘并没有主动继续任何一个话题的意思,眼睛却片刻都没离开她,她开始没话找话的时候杜昭璃才突然截住了她,“阿迟。”


    “嗯?”


    “既然秋霜今日病了,我来为你上药吧。”


    “嗯……啊?”


    ——等到夜里躺在床上,阿迟想着白日情景,只觉得浑身燥热。杜昭璃那时不由分说,而她偏偏毫无逃开的借口,为了上药阿迟只能穿着右边一侧袖子,上身左侧部分几乎全部赤裸,她扭过头去死活不敢看杜昭璃,呼吸变得又粗又重,也不知道杜昭璃看了多少去。


    故意的。又是故意的。阿迟从最初进宫就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淡然的表面下有着某种“坏心”,最初那时只是戳了戳她的脸,现在却……却……


    但是阿迟不知为何,竟然隐隐有着某种期待,期待更多的什么……虽然并没有发生!杜昭璃真的只是在为她上药,动作很慢很轻,最多最多,是在为她穿上左侧袖子之前,经意又不经意地低下头,嘴唇轻轻蹭过她的裸肩。


    但等到阿迟有所反应时,杜昭璃又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淡然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仿佛就只有她自己这么在意那个不知道算不算的吻一样!


    啊啊!阿迟想得直抓头,自己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又为什么杜昭璃总是这么波澜不惊,显得就好像只有她自己在回味那日的游船一样。


    阿迟越想身子越热,一边捂上脸一边翻了个身,结果刚往左边一翻,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左侧刀口的疼痛让她总算清醒了一点。


    不许再想那些了,她对自己不断念叨,一个激动一脚就将被子蹬到一边。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阿迟强迫自己想点正题,比如,加了血引后的温养药丸,在解毒方面果然还是效果比较微弱,无法像舒骨香那样立竿见影。她的血确实有作用,但很轻微,融入药丸就更是减了效力,只能一点一点淡化。而那毒一日不全解,寒症就一日无法碰触,冬日愈发寒冷,一想到杜昭璃还要忍受这样的寒凉之躯那么久,阿迟就觉得无法忍受。


    下一次,给莼儿做个药浴好了。不如口服汤药那样直接,便正可以助她祛祛寒。


    呃,说到药浴……岂不是要……


    阿迟闭上眼睛,被子一蒙。再也管不住纷飞的思绪,只想着赶紧睡过去。


    第102章 屋顶


    阿迟在里屋折腾了半天终于睡着了,秋霜却在外侧房间中突然醒来了。


    迷糊中她记得自己喝下了巨苦的汤药,老天,怎会这么苦,她都怀疑温大人在惩罚她,因为她骗了她自己的身世,因为但凡她能有点力气、她都不可能这么乖顺地喝下那药——但好歹药效十分强大,她已经不再浑身发冷、昏昏沉沉,脑袋轻了些,身子有劲了些,她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入宫五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生病,她这被二姐亲口封的顽强小鼠之威名,差点保不住了!


    又猛地一想:不对。


    侍卫头子熏嗓了没?温大人伤口换药了没?皇后娘娘她管不着,但这两个人可是她秋霜从头到尾尽职尽责在管着的!


    她蹑手蹑脚先是往温大人的里屋走,温大人睡相向来不怎么好,不过受伤以来她睡觉的姿势板正多了,来到行宫之后她养得好,倒是不会疼得睡不着,但秋霜晚上会时常注意着她有没有压到左侧的伤口。于是往屋子里搭眼一瞧,温大人侧着身子抱着卷成一条的被子,睡得那叫一个熟。


    “唉,我的大人呀,你这样睡觉可是要染风寒的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帮阿迟扯被子,打算给她掖好,没想到阿迟抱着被子不撒手,她一扯,阿迟环的更紧了,甚至还把腿搭了上来缠着,把那条被子在怀里搂得严严实实,口中低声咕哝,“嗯……不许看……”


    秋霜一乐,也不知道大人在梦里瞧见了谁,抱得这么紧,还“不许看”呢,像是日思夜想的。


    转头又小脸一红。不害臊!她心中埋怨自己,擅自在想大人什么呢!


    她没再和阿迟争被子,连忙退出去了。她的手放在了大门上,不知为何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伴随着长长的“吱呀”声,大门被她缓缓推开,她下意识就往一侧那房顶上望。一瞬间,心跳快得让她想吐。


    ——那上头果真有个人影。熟悉的人影。总是如影随形、早已经习惯了在身边的,那令人充满安全感的人影。


    唐景凌这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上屋顶了。她这位置视野极好,又是高处,往远了能盯到静心苑门口,往近了便是能清楚看到温迟和秋霜的住处。作为一个“男子侍卫”,碍于礼节,除非发生大事,否则她不能主动靠近女眷厢房,她们虽住一个院子里,两房还是有些距离,她只能走到这里。


    然后她就惊讶地看到那门慢慢打开。秋霜出现在门口,正抬头看着她傻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哪里的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她不能去看她、也不能靠近她的苦恼,一下子灰飞烟灭了。


    她几乎是瞬间飞身下来,隔着些距离,突然想起自己不能开口。秋霜姑娘很严格的,若破了例,一定会毫不留情堵她嘴巴。可是她身边没有纸笔,所以她便只能听秋霜开口——


    侍卫头子,我想上房顶。


    摇头。


    我,要,上房顶——我已经好了!


    摇头。


    哼,那我走了,跟大人告你的状!


    作势要进屋的秋霜没等太久,只觉得腰的两侧被温热的手掌贴上来,身子一紧,一个瞬间她就又飞起来了,夜里的风有些凉,但她浑然不觉。她们再次坐上房顶,中间一如既往隔着一臂的距离。唐景凌再等她开口,可是秋霜没再开口,她难得安静地坐在那儿,托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又看看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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