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所有的吃食、用药,全都是钧姨一手包办,她知道钧姨总是为了她,从没怨过她,尽管,钧姨真的不会说好话也不会安慰人,硬邦邦的。
钧姨会宠溺地叫她杜丫头,会带着一身苦药味默默陪着她,知道她在看禁书也从不跟父亲告密,听她弹琴会眯着眼轻轻点头。那么多年朝夕相伴,而且真的将她调养好了太多,让她能下床,能入宫做伴读,她走出那一方天地,她有了杜府之外的友伴,全是钧姨带给她的。
六年前那次坠马受伤,是她第一次对钧姨产生怨恨。钧姨救了她的命,可她只觉得钧姨是父亲的帮凶,为什么,为什么父亲非要她进宫当皇后,说什么“那就是杜家女儿唯一的出路”,她恨,恨的是为什么连钧姨都不能理解她,恨钧姨救活她,甚至恨钧姨从小帮她调养,如果她一直病得下不了床,如今又怎会是这个结果……
她在那生死边缘、高烧恍惚中,也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冷硬的钧姨眼眶通红,钧姨扎得她好疼啊,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听到钧姨长长的叹息。
现在她想活了,便也想明白了,钧姨就是单纯想救她,可是她因无法面对不愿接受的命运,逃了六年,怨了钧姨六年,直到现在。
而黄郎中看着杜昭璃,心中却想,求生欲是个好东西啊。她仍记得六年前她救活她,杜丫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小时若是病死也便好了!”而现在又如何呢?杜丫头你看,就是只有活着才能有这样的“后来”啊。
黄郎中没应她,只是稍稍侧身,习惯性地撩开青衫,又摸出了她的那个针囊来,顺手捻了根针出来。阿迟搭眼一看,心头猛然一紧,这下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身子痛得动不了,只得将将抬起右手、一把扯住她的衣摆,死死扯着不放手:“黄,黄师傅!要扎就扎我……别扎她!”
杜昭璃听到阿迟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来,肩膀抖了抖。她看到了钧姨捻着手中可怖的银针,身体各处仿佛已经在痛了;但也看到她身后着急得涨红了脸的阿迟,那些幻痛之处似乎又在一点点变好。杜昭璃抿着嘴,心绪复杂,没有说话。以往她总是一个人乖乖接受的,就算钧姨真要扎她,她也不会反抗……但是如今,有人会挡在她前面。
“黄师傅!别……别!黄师傅!——钧姨!”
“……你激动什么?”黄郎中扭过头来,看着阿迟,似笑非笑,“你叫我什么?”
阿迟见她停下来,晃了晃她的衣摆开始卖乖:“钧……钧姨。嘿嘿。你怎么,又是黄师傅又是钧姨啊?”
“我名为黄怀钧。”
这回又一板一眼的了!原来黄师傅全名是这个,黄怀钧?真新鲜,听起来就有种……杀人不眨眼的感觉。阿迟眼珠一转,立刻有了转移话题的法子:“对了钧姨……我,我师傅她,就是嘴巴坏,没有看不起针灸的意思,真的!”
“嗯,行。”黄怀钧态度敷衍,这下转过身来,一手将她左侧衣物往下稍微一扯,手腕一抖,一针就戳进她肩膀穴位上,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听阿迟“哎哟”一声,她又抽出另一根针,严肃道:“少自作多情。这针本来就是扎你的。”
“……”
“杜丫头,来帮我摁着她。”
杜昭璃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要求,她缓缓起身后,才突然意识到钧姨似乎是在用这个借口让她起身。她站起来,身子歪了歪,又很快站直。她挪了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最后,就只是轻轻握住了阿迟完好的右手手腕。
杜昭璃还不敢在钧姨面前如此明目张胆,也丝毫不敢看那针尖是如何扎进了阿迟的皮肤。她低着头直直盯着阿迟的手,看着阿迟的手指在不自觉屈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口:“钧姨……能不能,轻点。”
黄怀钧挑挑眉毛:“怎么,你心疼?”
竖着耳朵等杜昭璃回答的阿迟,却等来了一针——
“……嘶,哎哟……”阿迟毫无准备,嗷了两声,又急急抬起完好的右手要去捂杜昭璃的眼,道:“你、你别看。”
她的手腕都被杜昭璃握出汗来了。冰冰凉凉的。她根本不用等什么回答了。
黄怀钧给她处理好伤口扎完针就走了,而杜昭璃始终在她身边,还亲手帮她理好了左肩衣物。阿迟穿好了衣服,这才反应过来杜昭璃刚刚看到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被皇后娘娘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她面上一热,都不敢看她了,拖着身子就往里面挪啊挪,正留出了一块空位让杜昭璃坐着,接着就转移话题安抚她:
“莼、莼儿别担心,你瞧,我命那么硬,就黄师傅这狠辣手法……我定能赶快好起来!”
杜昭璃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看到浑身是伤还一直逞强的阿迟。她深深呼吸好几个来回,终是忍不住问起她:“这刀伤……”
“还好,还好,伤得不重。我就是个神医,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相信我吗?”
就像是看穿了杜昭璃的心思,阿迟忙不迭地说。她一下子回想起何贵妃刺向自己时、眼神充满恨意,口中喃喃全是“杜皇后”,如今她只庆幸是自己挨了刀而不是莼儿。
可她不想如实告诉杜昭璃这些,心有余悸之后又只剩了担忧,没等杜昭璃回答什么,阿迟就又急着补充:
“莼儿,那个何贵妃,你一定要……小心。”
“……好。”
杜昭璃心中了然,神情淡然如故,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何家的孙女看似温和、实则相当善妒,杜昭璃自问从未与她争抢皇帝,但恐怕“皇后”这个位置,就已经足够让人眼红记恨,何家又是鲜明的皇帝一党,一直觉得皇后之位应是他们家的。
可笑可叹,她人之蜜糖,于我只是砒霜。
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再看向阿迟时,杜昭璃已下定决心,后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将糊在阿迟脸上的一绺头发往一侧捋了捋。她们的手掌一直紧紧交握,直到一冷一热的两只手心,温度都变得均匀。
阿迟发热的脸颊蹭着杜昭璃的手背。冰凉的,好舒服。只有最安心的时候才会察觉到身体和精神已经十足疲惫,她眼皮渐渐变得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的,嘴上却还唠叨着,
“钧姨真是小气鬼,是不是?竟让你跪这么久……明明知道你身子弱……”
“还好没有扎你,吓死我啦。”
“……我这伤也没有很痛,真的……别担心了……”
阿迟说着说着,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不行,她还想和莼儿多说说话呢……她们好不容易才……不,不要走……莼儿……
将阿迟的右手小心地放在榻上,杜昭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迟感觉到耳边湿润的气息,带着她能听清的这最后一句话,如此令人安心。
“会很快的……阿迟。等我。”
第85章 医派
第二日天还没亮,杜昭璃和唐景凌便早早回宫去了。皇后偷溜出宫这事万一被发现,禁足、降位都是轻的,重则废后、赐死,连坐家族。是以杜长麟感到后怕,在将军府也到处小心护着,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寅时就在催她赶紧走。
阿迟一夜睡得难受,起来又是浑身疼痛一阵,现在还是坐着才能舒服些。她歪着头想了想,继续问道:“那如果出宫后再也不回去了呢?”
“疯言疯语。”黄怀钧头疼得很,不知为何小疯子一醒来、就很自来熟地扒着她追问这等忤逆之事,差点又要拿起针来吓唬人,“那就是叛国,被禁军追到天涯海角也就罢了,抄家连坐,一家人要么流放要么处死。”
嘶……阿迟倒吸一口冷气。不行。杜昭璃那么看重她的家人。她想到此前自己还放下大话说要将她偷出宫去,她自己只有师傅倒是没什么关系,杜昭璃可是拖家带口那么一大家子人啊,她的嫂嫂还刚生了双胎。怪不得那时杜昭璃听了这话,只是看着自己默默地笑,果然是在笑自己天真吧!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惊心动魄的这晚过去,阿迟再一醒来就忍不住去想这些。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华清宫里不能太放肆,这不,她才刚过几个时辰又在想她了,真是……怎么办啊。
阿迟一抬头,就见黄怀钧剜了自己一眼,好歹清醒了些。黄师傅可是杜昭璃最早的救命医师,是最了解杜昭璃身子的人,这个好机会怎么能让她放过!
“黄……呃,钧姨,那个,莼……皇后回去之前,你肯定给她把脉了吧?”
果然,黄怀钧点点头,根本懒得计较她的称呼。多年未见杜丫头,自然是要摸摸病况,她就等着阿迟主动问她;结果阿迟真的开口一问,黄怀钧便压不住怒气一般,眼睛一瞪,道:
“你将续命丹改成温养之药,助杜丫头固本慢养固然不错,她体内寒症与胞宫之毒又是怎么回事?小疯子,你拿她身子试了什么不该试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