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钧姨!我没有!听我说!”


    阿迟还是第一次见钧姨这副样子,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抽出刀来。阿迟老老实实交代了杜昭璃中毒、家宴饮下烧酒几乎命绝,自己为抑制她体内毒发,使用北疆烈寒之药帮她捡回一条命来的往事。


    黄怀钧安静听着,两腮一鼓一鼓的,在咬牙。只是这一次阿迟分不清,黄怀钧的这份恼怒是在对她,还是在对已经回宫的杜昭璃。阿迟甚至更担心是后者,连忙继续说:


    “……就是这样,皇后的寒症之所以不能解,只因那毒深藏体内,只能敛寒固气,万不能温通活血。说也奇怪,那毒邪门得很,钧姨你配的那大毒大补的续命丹,刚好使它隐而不见,若停了药或是像这样换了药,马上就会在脉上显出!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针对我的用药给的毒一样?”


    “对!但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阿迟愣了一愣,“可能吗?但是为何要针对——”


    “若不是要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我这附子当药的手法呢?”


    如果这样,那确实可能!毕竟各地医派,包括北疆巫医在内,每派救人手法皆有迹可循,但是……


    “但是钧姨你这,莫非已经,自成一派了?”


    “呵,自成一派?”黄怀钧嗤笑一声,“这正是悬壶山庄的手法,使用者众。”


    “悬壶……吉州那个悬壶山庄?”阿迟有所耳闻,毕竟都是中原的医派,转而又疑惑道:“但我听说悬壶山庄已经没了啊?说是一群善于用针灸薄刀的军医……”


    “我正是那群边关军医其中之一。”黄怀钧接过她的话头,愤然道:“但几十年前东邙灭后,被扣了屎盆子,更不受主流医家待见,山庄破亡后这群人隐于地下,为保命便很少再当众动刀,形成了用针灸和猛药的路子,尤其善用附子。如今后人更是散于各地。”


    原来如此!阿迟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认识黄师傅时,只知道她擅针灸、擅用大毒附子配药来救人,并不知她还擅用刀。


    黄怀钧又问:“你在宫里,难道从未见过?”


    “咦?我怎会见过?……啊。”阿迟说着说着猛然想起,她刚入宫时,是有个人主动为皇后开了附子理中汤,正好不与皇后的身子冲撞,她那时还猜这不是巧合来着,如今一想……她脱口而出:“——苏云卿!”


    “看来她在宫中藏得很好。”黄怀钧自顾自点点头,“也是,若非如此,皇家那帮只知求稳得医家怎会接受她。”


    阿迟讶异道:“钧姨怎么连苏云卿都认识?”


    “她的母亲纪怀镜,姑且称我一声姐姐。”黄怀钧竟是叹了口气,摇头,“那个轴丫头,不提也罢!”


    阿迟又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这复杂关系,不由得拧了拧眉毛,还是觉得哪里不通:“即便如此,那为什么偏偏就能知道,皇后正是以此法救命的呢?”


    “这怕是碰巧了。”黄怀钧斩钉截铁,“思来想去,我不觉得那人盯上了杜丫头。”


    “……那人?等等,钧姨,你说得好像知道了是谁下的毒——”


    阿迟一边问着,却不知为何,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黄怀钧从猜测用毒针对悬壶山庄手法时态度就不太对劲,而这副态度阿迟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她心中瞬间有了猜想,却根本不敢确认、也不想确认。


    黄怀钧仔细观察阿迟,那面上的茫然与紧张并非装傻。


    “我还奇怪,你就在那制毒高人身边,怎不去问她?”她锐利的眼神来回扫视阿迟,“那糟酒鬼没告诉你,她最擅长制此类无解之毒?”


    ……果然!


    毒香。北疆之术。师傅。


    ——她分明怀疑过的。


    可是师傅给她用的舒骨香确实没有毒,还在关键时刻因为和毒香相斥,救了她一命。


    但反过来想,若真是制毒高人,便是最会利用这样的互斥,毕竟只有制毒人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用的毒。


    怎么会这样……等等,刚刚黄师傅是不是说了“无解之毒”?


    似是很不甘心,黄怀钧咬牙道:“我解不了。解毒本就不是我所擅长,那糟酒鬼用毒应是有什么特殊引子,旁人瞧不出门道,阴险得很。”


    钧姨所说的特殊引子……那该不会就是彭临说过的,巫祝之血?师傅难道真的是那毒的始作俑者?!


    阿迟仍不死心,急急追问道:“钧姨,我知道你和我师傅脾气不对付,可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随便下定论……”


    “随便下定论?”黄怀钧冷冷道:“她毒杀了我治过的病患!”


    阿迟瞪大眼睛,缓慢地反应着黄怀钧的话——所以……所以师傅真的有给人下毒?还、还毒杀了?就在八年前她们住在灵州广云郡的那几年中?


    她不由得身体紧绷,一下子激发了左侧伤口,疼得直冒汗。她龇牙咧嘴地忍着,急促地喘息着,连拳都捏不紧了。刀伤和心跳都在左边,她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里在痛。


    可是疼痛也让她愈发清醒。她努力让自己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怪不得师傅和钧姨如此不对付,竟然还有这一层吗……可是从钧姨的眼中,她看到的更多是愤愤不平,而非怨恨;钧姨称师傅为“制毒高人”,而非“杀人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阿迟艰难地吐出最后的挣扎,“你当初不报官抓她?”


    黄怀钧沉默不语。半晌,阿迟只听到她长长地叹息。黄怀钧正过身子,神情相当严肃,看得阿迟心中发毛。


    “……小疯子,我来问你。你觉得救人分不分高下?”


    阿迟感到困惑,不知为何钧姨突然转移话题,但还是认真想过,再老实答道:“我……此前救人多是关心病症解法,并未想得太深。”


    “呵,也对。想必那糟酒鬼不愿让你想太多。”黄怀钧自顾自点点头,自嘲道:“只是在她眼中,在军中治病救人,不过是战争的帮凶。所以我看她不顺眼,她看我不顺眼。”


    “……我不明白……”阿迟怔怔道。


    “罢了罢了。”黄怀钧摆摆手,看似不打算再说。


    阿迟咬咬牙,最后问了一个重要问题:“那个被师傅……毒杀的人是谁?”


    黄怀钧没打算隐瞒:当年的灵州都尉,名叫沈侠。至于其他的,你该去问你师傅。


    沈侠。不认识……可又好像,有点印象。阿迟苦思冥想,终于在残破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一点线索,她救过的那个……灵州的州牧王大人!那王大人神智不清时,就一直念着沈都尉是被亡魂索命云云。阿迟自是不信什么亡魂索命,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师傅下手……


    再想也没有更多头绪了,阿迟姑且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又不自觉摸了摸怀里的几截断香。那是在天牢时,被她一拳砸断的舒骨香,她小心收集起来,这是除了那本《识神玄解》之外,师傅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阿迟捏着一截断香,突然灵光一现。


    她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用来验证师傅到底是不是制了“那毒”之人。她必须要亲手验证才行——哪怕是钧姨说到这个地步,她还是没有办法全然相信。


    ……但她需要杜昭璃。


    第86章 愿赌


    杜昭璃天不亮时便从将军府由唐景凌护送回来,一回华清宫便发了低热,她在被子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这种时候才会对根植于自己身体中的寒症有清晰的感知。她喝了药,唤青竹为她盖了双层被子,暖炉点了许久,身子却还是怎么也暖不起来。


    以往阿迟在时,总会在暖炉边上,用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杜昭璃有些迷糊地想到,其实她并不记得究竟从何时起、阿迟与她的这些亲近动作变得越发自然,就连几个时辰前阿迟吻了她,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并不全然基于治疗的亲密接触意味着什么,杜昭璃并非不懂——那是她自小就曾从那本《藏春宵》中窥见过的……情欲之秘。杜昭璃深吸一口气,想,或许那早就不只是纵容了。


    这晚她第一次梦到了阿迟。在梦里,似乎手心变暖了些许。


    等到杜昭璃再睁眼时,日上三竿,床边有个人影,伸手就要捏她手腕,她心中一动,身子不由得稍稍前倾,下一刻便看清了那人身上一丝不苟的官袍。


    杜昭璃不动声色地又后撤半分,颔首道:“苏大人。”


    苏云卿弯腰,摸上了她的脉。接着,对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青竹道:“娘娘是劳神过度,伤了心气,累得过了。现下开一方安神提气,两至三日便可恢复。去吧。”


    用药方支开了青竹,苏云卿一边将杜昭璃的手腕轻轻放回被褥,一边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思虑太过,万分注意护神。”


    而杜昭璃却只想起,她们之前的“秘密通信”也都是如此,不过就是在送她手腕入被中那短暂的一两句。但那时苏云卿低声说的,可不是这些让她注意身体的话。她定定看着她,等着她,苏云卿果然又多一句:“皇上已被软禁慎思殿,对外称失心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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