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帷幔处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阿迟右手已经抓起那止血凝,又挣扎着把脑袋伸出去,叫道——


    “黄……黄师傅!我可与你……配合!我来保她血,保她气,保她不痛不昏,保她脉动不失!那便是十分在我!请将军允许……动刀!”


    “狂妄!”黄郎中蹙眉。还是那个自大的小疯子。


    但结果是杜长麟再也没有犹豫了。见他点头,黄郎中亦知不可再耽搁,大手一挥,“闲杂人等出去。小疯子留下,再留产婆三人。”


    ***


    杜昭璃看着杜长麟在外面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他时不时走到她面前,像是要说什么,张张嘴,犹豫一下,又没说出来。他想起当年父亲在母亲产房外等待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小,只记得父亲的手一直在抖,可是最后的结果是……妹妹平安出生,母亲却难产而死。越是回想他就越是害怕,呼吸都不顺了。


    杜昭璃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产房之事,浓重的血腥味然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因生她而死的母亲,可听到了阿迟中气十足的“保证”,她仿佛溺水之人被一把拽上了岸,甚至在焦虑的兄长前还主动开了口:“兄长放心,我那御医,确是真才实学。


    “唉!”杜长麟长长叹了口气。妹妹一开口,正中他心思,让他一口气倒出了担忧:“如此,我也只能信你。我只是……唉,钧姨当初能救下你的命,已经是手段了得的人物,可是她从未说过一句‘十分’。想想也是,治病救人哪里有什么‘十分’呢?我被你那御医激了。”


    杜昭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告诉兄长,她这御医净是这些小聪明,兄长恐怕要更抓心挠肝地懊恼不已了罢。实则她却在嘴上袒护道:“她说十分,便是十分。”


    杜昭璃甚至还颇有余裕地又往回想了想,阿迟方才叫钧姨是……“黄师傅”?难道钧姨就是阿迟说过的、那教她针灸的黄师傅?可是对她与兄长而言,从小钧姨就只是钧姨,她从未将钧姨和那黄师傅联系起来过。这样想想,她与阿迟的联系便又多一分,而她竟真切地为着这一分未曾预料的联系,在感到……欣喜。


    杜昭璃裹了裹外衫,身子有些冷,看杜长麟来回走得太频,眼睛也疲了,“兄长,嫂嫂和孩子会平安的。”


    这是他的妹妹第二次如此笃定了,却丝毫不像是安慰,她就是“相信”。杜长麟终于坐了下来,他来回将他这妹妹又看了几遍,想到她听到那御医受刀伤时眼中的寒意,想到她那么不顾一切冒险出来或许真的只是想瞧瞧那御医……杜长麟突然觉得,他得找个机会好好调查一下那个温御医了。


    夜色如墨,愈发沉静。有人安睡好梦,有人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军府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着,还跟着另一声。


    两个产婆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急急跑出来道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生下一位公子、一位小姐,三人平安!”


    ***


    房内,阿迟满手是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辅一放松,眼前只剩了一片水淋淋的模糊,她上半身僵直着,就算一动不动,也疼得心慌。尤其是左侧身子,如同刚刚神识归来,带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胳膊像被扯掉了似的,她撑在地上的右手抖个不停,可下一时刻又觉得浑身一轻——


    黄师傅搀起了她的右胳膊,快速而有力,直接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一伸,掰着嘴送入一粒丹丸。直到丹丸下肚、周身疼痛稍有减轻,阿迟回过神来,黄师傅已经将她慢慢扶到了侧房,那里有一张弥勒榻,黄师傅将榻桌往边上一搬,引着阿迟向右侧卧起来。


    阿迟受不了这空气凝重,毕竟刚从充满血腥味的产房中出来,她努力张张口,


    “黄师……傅,真有……精神啊。”


    “闭上嘴。”


    “唔……”


    这两个多时辰,她只是集中精神产妇配合给药已用尽全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产妇的脉搏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尤其中间产妇还经历了一次大出血。可是黄师傅以刀入肉分寸不多不少,分膜依次取出两个胎儿后迅速换针,针线缝腹针脚细密齐整,那一双手又快又稳,中途还关注到她用左手不适,出声提醒了她几次。现在,还那么有力气把自己拎到榻上,来处理自己的伤。如今那半头银发仍分毫不乱,只是额角流下了几滴汗……这不是铁打的又是什么……


    黄郎中仍旧专注,一把扯下阿迟左肩的纱布,那上头已经有了点点血迹。这小疯子约是不习惯左手动不了,硬是在她救治将军夫人时急得乱动硬来,以至肩伤崩开了些,但无论如何,半分也没有影响她救治,她自己伤成这样,给药时机倒是把握半分不差,大出血就是这么硬来才救治及时,那句“我来保她血保她气”总算不是大话。


    只是看她左肩状况……黄郎中指压轻按,只觉指下皮肉僵紧,这人顺着她的按压身子不断蜷缩,那张恢复了生动的脸上全是冷汗,汗珠还在不断下流,都漫过眼睛了。


    黄郎中不由得啧了一声。疼死也是活该。


    却从腰间随身携带的皮囊袋中掏出块叠得齐整的白细麻布,拿用来给伤兵止血的珍贵布子给她擦净了汗。


    第84章 钧姨


    杜昭璃和兄长本是一起在外间堂屋里等的,直到走进去,杜昭璃才知道为什么兄长主动提出让自己进来,还叫走了周边的侍女——在产房之外的次间偏厅中,只见阿迟侧着身卧在里头的弥勒榻上,大约累得紧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杜昭璃还没来得及上前,注意到阿迟的面前正有个人弯腰在查看和处理她的伤。


    那不是钧姨又是谁?


    杜昭璃顿住脚步,心中百味杂陈,她想去看看阿迟的伤,又颇有些忌惮面前的人,实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为这份和阿迟的“联系”而欣喜的劲儿一下子退却了七八分。


    “杜丫头。”却是黄郎中率先开口,背对着她叫了她一声。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神还是那般犀利,上下扫视她,仿佛看穿一切。她直问道:“紫荆有三个多月没出来拿药了,你什么情况?”


    “……钧……姨。”


    杜昭璃喉头一动,终于吐出了这沉重的二字。太久没叫,一句熟悉的称呼都像是生了锈。可是不管她们此前如何,钧姨第一句话还是在问她身体,而且紫荆她已经……杜昭璃这才将兜帽一取,再是双膝一软,竟是跪在了她面前。


    阿迟听到杜昭璃的声音就清醒了,虚着眼在那旁观,这一跪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黄师傅就站在她前面,杜昭璃这一下就像是连着她一起跪了,使不得啊!结果伤口一下子又疼起来,气氛太沉重弄的她也不敢出声,嘶哈声硬是给压在嗓子里,这一下憋得胸口也跟着疼了。


    黄郎中瞥了一眼阿迟,小疯子倒是突然有精神了?可转而又对着杜昭璃冷冷道:“万人之上的皇后跪我,哪受的起。”话虽这样说着,却半分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只斜着眼看。阿迟一看就晓得了,黄师傅又在记仇。


    杜昭璃也不起来,交代道:“此前……是温大人解了您的用药,助我调养。所以暂时,无碍。”


    “哼,好啊。小疯子有点本事。”


    黄郎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没有把话题继续的意思,就还是看着她,等着她说。


    阿迟从未见过这样服软示弱的杜昭璃,她敢保证,就算见了太后,杜昭璃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现在却像是卸下所有防御,像个孩子。虽说是很新鲜没错……


    杜昭璃也没有继续接话,垂着头安静地跪了一会儿。她已太不习惯跪了。但是这样的长跪,让她脑内越发清明,再开口时,没有什么犹豫了。


    “钧姨。”杜昭璃轻轻唤她,这一次似乎通畅许多,连带着后面的话都捋顺了:“您……如此费心为我调养、救我性命,我不仅未曾道谢,还……还心生怨怼,我……我合该对您认错。是我错了。”


    “呵,怨我多久?”


    没想钧姨如此较真,杜昭璃抿了抿嘴,诚实又低声,很慢很慢地挤出答案:“六年,有余……”


    阿迟瞪大眼睛。黄师傅更是当场气笑了:


    “好样的,你这丫头,倒真敢说!你果真是怪我当年救活你、让你入宫。”


    “是。唔……已不是了。”杜昭璃竟有些语无伦次,脸上微微发红,这下直接俯首下去,磕了个头:“……谢谢钧姨救我性命。”


    杜昭璃从小失去母亲,钧姨刚好是她在认人的年纪出现的女性长辈,杜昭璃一直将她视作母亲。钧姨端来的药好苦,总要钉在那里看她喝完,她就在她眼皮底下乖乖喝得一滴不剩,苦得直吐舌头。小时候兄长偷偷带蜜饯来,会被钧姨一眼瞪回去,“小子无知!随意偷嘴,吃坏当如何,你来给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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