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等来了宋嗔。宋嗔正引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来见他,两个人一身侍卫装扮,只有脑袋被兜帽裹得严实。他心中一惊,挥手令所有人退下,迎向了那个刚一关门就被其中一个扶住的较为瘦弱的一方。他示意另一名侍卫下去,自己牢牢扶着那人,仿佛是生怕那人倒下去。


    “兄长。”


    兜帽落下来,正是他许久未见的、他亲妹妹的脸。


    他知道既然让宋嗔放了信给她,她必会有所行动;却未想到,她竟亲自来了,拖着孱弱的病体,一路只由一个侍卫护送偷偷来到了将军府。


    “……真是胡闹。这一路,万一出事……”


    堂堂皇后乔装出宫,太大胆了!他的妹妹冷静理智,从不会犯不必要的险,此刻他却无法硬着语气责怪于她,一个胡闹都说得绵软。他也想见她,想要亲眼看她安好。


    按理他应对皇后行君臣礼,但在将军府他们兄妹私下相处时向来没有这些规矩。他扶他的妹妹过来坐下:“身体……如何?”


    “我无碍,兄长,我那御医……”杜昭璃都未坐稳,急问。


    “好好活着呢。”杜长麟心情复杂,哪怕莼儿再重情重义,也不必亲自来一趟啊。可嘴上却十分诚实地继续安抚,说:“钧姨说了,伤势看着吓人,好在治得早,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左肩刀伤深,恐怕没一个月动不了。”


    杜昭璃沉默着,似乎在艰难地消化这些话。刀伤。怎么会有刀伤?她匆匆起身,再也坐不住,一张口,没想到自己嘴唇都颤抖着:


    “兄长……我想去,瞧她一瞧。”


    “……莼儿。”


    杜昭璃身形一顿,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兄长,在她印象中,兄长总还是小时候擂台上的样子,威风凛凛、一往无前,他的心思只有带兵打仗、保家卫国,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她的兄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了真切的心疼,她听到他说,莼儿,往后我会护着你。我是长子,就算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杜家也有我顶着。你……快些好起来罢。


    杜昭璃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兄长的眼。


    杜家自大夏开国以来,世世为将、代代栋梁,“以忠奉国,以敬事君,临阵无退,不谋己私”的家训刻在了骨子里,祖父孤立无援战死沙场,父亲忠心为国却因疚病死,叔父受吴万政变牵连被放逐南境,但此前无论如何,杜家从未如此高调地与皇权对峙过。


    兄长决定“由他顶着”,那可是一招不慎便会成为杜家的千古罪人——本来杜昭璃打算做这个人的,反正自古以来,什么乱政祸家之类诸多罪名放在女子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她不在乎。


    “兄长也想,再挣扎挣扎么?”


    她轻声说着,这一次终于,微微笑了。


    杜长麟惊讶地发现,他这个自从入了宫之后几乎再无笑容的妹妹,此刻尽管苍白着脸,却仿佛有了全新的生命力,像是有了什么别的东西在牢牢支撑她,那东西比他悟得早,还比他坚强得多。


    也许她早便知道他毫无选择,现在她笑着将这“生路”推给他,要他也一起再试着走一走。


    好啊。好啊。那便一起,走一走。


    他的妹妹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心潮澎湃,接着在离开前,又用了一句话让他一晚上心绪难宁。临走前杜昭璃直白问他:兄长,如太后登极能保杜家生路、保万民安康,你可愿意……考虑一下吗。


    太后……登极?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玩笑的话!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登极呢!这连话本子上都是不敢写的。可这话竟从他妹妹口中明白说出,如此认真,那便是,并非毫无可能。


    莼儿又是如何想到这里的呢。杜长麟不由得回想起殿堂上那个刚愎自用的年轻皇帝,和在那垂帘后的、总是会在关键时刻起决定作用的、那一抹阴影。


    我大夏如今,当真就走到这一步了吗……


    亲自将妹妹送到那御医身边之后,杜长麟在将军府闷头转了一大圈,心中纠结不已。这千古罪人,还真是不好当啊,他心中越发苦涩。直到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将军府,他正打算原路返回,只见府兵提着灯笼匆匆来找他——


    “杜将军!不好了!请将军速速回府!”


    第83章 早产


    阿迟每每都想,她和杜昭璃单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她不准备算上此前在宫里她守杜昭璃试药半个月的时候,也不准备算上在宫中她时时伴着杜昭璃、哄她用膳的时候,阿迟只知道,今天晚上在将军府她们见的这一面,是杜昭璃最主动、最配合、也最乖巧的一次,杜昭璃就这样呆呆地弯下腰由她动作,听她诉说想念,就好像此时此刻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阿迟都还没来得及回味,也没来得及做更多,便听得外面吵嚷声越来越大,杜昭璃被那些杂音叫回了神儿,下意识小小地后撤了一步。


    “阿迟。”杜昭璃轻声说,“外面……”


    她是担心被发现,又担心出了什么事。阿迟视线往下,注意到她们手还缠在一起,杜昭璃身子撤了手却没撤,像是太习惯了。阿迟不由得挑了挑嘴角,着实懊恼自己就这么被哄好了。杜昭璃又捏捏她的手指,“我问问唐侍卫。”


    唐景凌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进来报告道:“将军夫人在隔壁院,似乎是……要生了。”


    “什么?!哎哟、”


    阿迟猛地直起身子,一下子牵到前胸后背的痛,龇牙咧嘴地差点没站稳。杜昭璃没想到阿迟反应如此激烈,连忙伸手扶住她,可是杜昭璃本就拖着病体偷偷过来,又一路都没休息,平常都是要人来扶的,实在是撑不住阿迟,只来得及低声叫一句:“唐景凌!”


    唐景凌一直看着她们,不用杜昭璃开口,她已经两步上前,双手托着俩人的胳膊,稳稳扶住了这俩人。


    “我、我先前为将军夫人把过脉,胎象稳定,不像是会今晚这么快……”阿迟咬牙说明,疼得脑门上冒汗,“你,你快带我去看看。”


    杜昭璃恍然想到,阿迟当初挨了板子也要用担架抬着来给她请脉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不要命的御医……她缩在袖中的手指颤了颤,心中竟有种说不清的钝痛感,阿迟总是对病患如此上心……不管是谁。


    “你……歇着。兄长这里有的是大夫……我去看看。”


    那“不差你一个”终究没说出口。阿迟却无暇顾及,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咬着牙十分艰难地已经往前挪了挪,她直觉不对,不会这么快啊,而且杨子潆身孕不满九个月,又是双胎,如今早产恐怕……


    “小,小桃!”她眼尖地看到了从她门口匆匆走过的那眼熟的侍女,拼了一嗓子给人喊了过来,手比脑快,还一把将杜昭璃转过身去,不让小桃看见脸。她急急问:“将军夫人……是什么情况?”


    “大人!”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夫人不太好,产婆说两个孩子挤在一起,怎么也出不来……”


    杜昭璃不由失声道:“两个孩子?”


    “对……对,她是双胎,夫人恐怕有危,让我去……”


    将军夫人所在院落正在阿迟修养处的另一侧,好歹不算远,她经由唐景凌扶过去,已经疼得浑身是汗,她与杜昭璃互相扶着,唐景凌和小桃在旁护着,到了内殿一看,竟是吵起来了!只见黄师傅手中捏着一柄薄刃弯刀,正在火上烤,周围几个产婆哭跪阻拦相劝,“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动刀不祥,伤及根本!”“开肠破肚,古来无一活口!这是杀人啊!”


    阿迟好容易挤进身去,连忙去看帷幔中的产妇,杨子潆气若游丝,腹下血流不止,她一把捏起她的腕子,眉头渐渐紧皱,这是……双胎相绞,宫口逼仄,产妇气弱无力,恐怕再有半个时辰,杨子潆便会血脱气尽,一死三命!再查看周围,已有备好的麻沸散,护心丸与止血凝,只是如果动刀,便是要刀药极致配合,这等危急时刻,时机要一秒不差……


    杜长麟也后脚到了,他顾不得什么礼法、挥手赶开拦着他说什么“血光污秽之地恐冲将军气运”的产婆,匆匆冲了进来,扑面而来血腥味让他直皱眉头,但他第一眼看到了钧姨手中烧红的刀。


    他知道钧姨是军医出身,也用刀救过不少杜家的兵将,但是一想到这刀要割上自己妻子的肚子,他突然就无法决断了,此前钧姨以刀救人,也并非十拿九稳,这回……产婆们的哭喊声让他心烦意乱,他双拳紧握,颤声询道:“钧姨……我夫人她……”


    黄郎中声音冷硬:“双胎早产,母体气血耗空,寻常催产转胎已无可能,再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三条命。”


    “如若……动刀,又有……几分把握?”


    黄郎中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或大出血,或痛极晕厥,或脉弱失气,五分在我,五分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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