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长麟身后紧跟着的“另一个侍卫”跟了过来,但没有碰她,脸依然藏在黑漆漆的兜帽里,一个冲动几乎要从阿迟嗓子眼里呼出,然后她听到低哑的熟悉声音,“温大人,先进屋。”
——是唐侍卫?!那这扶着她的另一人果真就是……
阿迟压着心头的狂跳,一股酸意突然漫上眼睛,让她视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重新扶到床上重新坐着,她都不敢看那笨拙地扶着她的人。
怎么会呢?在现在这个时候?阿迟像是已经感受不到前胸后背的疼痛,而只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慢慢、慢慢地把她握得越来越紧。
那人微侧过脸,点了点头,唐景凌便抱了一拳,径自走了出去,认真关好了门。
屋内只剩了她们两人。一静下来,那人身上熟悉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填满了阿迟的整个鼻腔,是如此熟悉、令人安心。阿迟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要将她的手捂热,阿迟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冲出来了,她在等,等那人抬起头来,等那人——
“……阿迟。”
等那人这样如往常一般地、只是轻轻叫她一声。
阿迟鼻子猛烈一酸。她被紧握着右手,左臂又实在疼痛动弹不得,她便稍稍起身,急得往上凑过脸去,要用脸去拱开那人的兜帽。她的头又开始猛烈疼痛起来,怎么总是这种时候!可是比起身上的剧痛,头痛好像让她没有那么难以忍受,阿迟强忍着不适的脑中幻觉,拼命将脸蹭到了那人的兜帽边,再忍着被她鬓发搔的脸痒,总算……那人眉间的墨痣,漂亮但略带湿润的双眸,秀挺的鼻梁,还是那么没有血色的淡唇,她终于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昭璃微微一愣,只那短短的功夫,阿迟的脸便已经近距离地从下面撞入她的视线,然后,全部占据。
那张脸如今已是如此的生动、有情,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浑身都裹着纱布,却还急着用脸来拱她;明明眼中含着热泪,却越来越大地弯起了嘴角;明明嘴唇在颤抖,抖得好厉害,看起来像是发不出声了;阿迟明明……明明自己都这般狼狈,张口却是一句安抚她的:
“莼儿……别哭。”
那声音仿佛贴着杜昭璃的脸,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让停滞的血液重新涌动起来。阿迟的嘴唇干裂粗糙,气息炙热滚烫,杜昭璃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静静流出眼泪,阿迟轻轻吻掉了它们。
杜昭璃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想张开手拥抱她,可是阿迟浑身是伤,她怕给碰坏了;她又想要回应她,想触碰她的唇,可是阿迟的脸一离开,她便又不敢主动向前。她只剩了浑身战栗不止,咬着嘴唇,动弹不得。
在来之前杜昭璃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的,她以为自己也可以亲手帮阿迟上药,慢慢哄阿迟睡着,听阿迟顾左右而言他地搬出一些理由、试图说服自己她怎么就不与她商量跑去救人,可是,不是的,她见了阿迟,刚叫出一声名字,就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除了握着阿迟没受伤的右手,做不了任何动作,她僵硬得动不了了。
只有阿迟,阿迟哭了又笑了,看着僵着身子的杜昭璃,她没有觉得这是“拒绝”。杜昭璃还是没有拉下她的兜帽来,不重要了,阿迟知道怎么“看见”她,只是阿迟抬起头来要抬手时,因为幅度太大,她自己的身体先开始以痛拒绝了。
杜昭璃只听阿迟倒吸一口冷气。没等她来的及做什么,那让她提心吊胆担心了整整三天的人,用着那样委屈的语气,小声道:
“莼儿……我身子好痛,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杜昭璃闻言,就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刚稍稍俯下身子,只觉唇上快速掠过了什么……硬硬的,有些扎人。
杜昭璃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来得及用心去体会是什么心情,她愣愣地看着阿迟,看着阿迟傻傻地咧着嘴笑,可爱的虎牙露出头来。
她听到阿迟的声音,略带沙哑。
“谢谢你来,莼儿。我好开心啊……”
她听到阿迟如此直白地对她诉说着真心。
“……我好想你。”
——我……我也是。
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语,化作更紧地抓住了对方的右臂。阿迟侧着身子紧贴着她,埋着头轻轻蹭她的肩,而杜昭璃只想到阿迟身上有伤,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站着,半天才再次抬起手,绕过阿迟的身子,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半倚半靠地抱了抱。
她们身上不同的草药味相互交缠着,像是随着两人心意,慢慢相融。
第82章 兄妹
就在一个时辰前,杜长麟本还打算要亲自去看一看阿迟的。他从殿上将浑身是伤的阿迟带回了将军府,一并还拿走了阿迟用来当证物的书;他的夫人杨子潆知道了这事,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非要去看护阿迟,说什么,将军府没有她熟悉的人,温大人现在一定又疼又怕,既然于杜家有恩,皇后殿下来不了,我作为将军夫人总该出面的——他说不过她。
杨家是书香门第,但与杜家结亲确属高攀,更不要说杜长麟当初求娶杨家女儿是为解长公主和亲之围。他与长公主不打不相识,又有太后赐婚,还以为自己的妻子一定会是闵瑄。可是杨子潆不愧为大家闺秀,她知道原委,仍是规矩体面又温柔贴心,她是个很好的妻子,杜长麟没有用太长时间接受她。
只是后来杜长麟也会更进一步地想,就连杨家这位“合适”的女儿,也是他的妹妹当初早早就为他物色好的吗?
莼儿的心思太重了。她从小就过于敏感。
杜长麟清楚记得,当初母亲生她时人已经不行了,他那时不到五岁,跟着父亲跌跌撞撞冲进去,听到母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音节全都是“救她”。他虽然年纪还小,却一直记得这是母亲的愿望,从母亲床边看到皱巴巴的她的第一眼,他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可是莼儿生出来便体弱多病,一直卧床,几次小风寒都让她差点死掉,是钧姨耐心为她调养七八年,才让她后来能好好地入宫伴读。可是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啊,在他印象里,莼儿的屋子里总是有股浓重的苦味,她一张脸总是如此苍白,表情也淡淡的,可她见他,又总弯着眼笑,她唤他兄长,她说今日的药不苦,她说我已经好多啦,她问他,兄长今日带了什么书?
她爱看书,或许也只能看书。本来父亲只许她读所谓女子该读的,什么女诫女烈,儒家仁孝。是他偷偷给她带来他在看的,春秋左传,孙子兵法,他看过的,她都看了,后来就连所谓的父亲禁止的书也跟着看了不少,像父亲斥为“烂俗艳词”的《花间集》,又像“心术不正”的《鬼谷子》——偷书看成了他与她的秘密。
再后来实在没得看了,集市上的话本子他也给她带,什么宫廷秘闻、江湖侠客,有的他都没来得及看,不明白为什么她塞回给他某本《藏春宵》时,脸颊微红、催促他“快些带走”……再之后她便开始学琴了。她弹得很好。
那时莼儿虽然只能与药为伴,与书、琴为友,至少还是个生动鲜活的姑娘。她温和懂事,除了病弱无奈,从不让人操心,在他的印象中莼儿唯一一次和父亲红了眼,就是她快19岁时,她“不愿入宫为后”。父亲大怒,她却咬牙不肯认错,之后偷偷央求他带她去外面骑一次马——那也是他最痛的经历,莼儿被马踩伤,几乎没命,可是被救回来之后……她仍然入宫了。
他觉得应该是在当年父亲因病去世后,他的妹妹就开始变得有些陌生,莼儿就像是把整个杜家都扛在了自己身上,朝中谋略,她身在后宫,个中利弊却都知道得清楚,她为他出谋划策,只精不多,这六年来杜家几乎事事安稳——可是这本应该是他这个杜家长子来担当的。
就像这一次,朝堂如此惊天巨变,他在北疆抗敌大半年浑然不知,后来被奸人引导军中哗变,再是往来信息被切断,就连紫荆被斩、莼儿差点病亡都全不知情,而宋嗔带回来的她妹妹的手信,他一直捏着没看,那夜率军到了西京外驻扎,他半夜独自出帐,遥望安岭山。月光之下,山影如碑,那是杜家世代忠魂归处。他静坐一夜,终做了决定。
然后他缓缓展开手信,那些宫中的艰难他的妹妹只字未提,那娟秀字体又正是妹妹亲笔,只有简单的十二字:
嫂有孕,暂平安;内勿近,外留人。
外留人——这最险的一步,他正与她想到了一起。而他连他夫人有孕甚至快生了,都是回京前夕的此时此刻才知晓的。于是,果真,那日朝会便是太后与皇帝的决战,他硬刚是做对了,却来不及猜,莼儿将“嫂有孕”在这时突然告诉他,是看准了他既要护着妹妹,又要护着孩儿,便只能走那条硬刚的路吗?
回忆戛然而止,那封手信在他手中捏成了一团。杜长麟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回步,没有踏出房门。他在等一个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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