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鹿仙听后,半晌无话,她以为对方没有听懂,正要转移话题,结果突然听到对方爆出一阵大笑。
“和亲?用你?哈哈哈哈,你们大夏的皇帝还真是自以为是,好笑好笑。”
鹿仙像是听了什么百年没听过的笑话,抱着肚子乐了半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笑我,觉得用我来和亲,配不上你们北疆人了?!”
闵瑄从最开始的困惑,逐渐转成了气愤,她没有在说什么玩笑话,她如此认真苦恼地说了实情,却迎来了一阵嘲笑,何况——她尽管不屑,却也被耳濡目染,她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大夏男子喜爱的“贤妻良母”,现在连北疆人都……
“嗯?不不,你完全误解了皇女。”
鹿仙笑够了,没想到闵瑄反应这么大,这才反应过来似乎自己需要解释。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虽然只是个小小巫医,却也知道些形势,大夏若真有诚意,怎么不派个王子来和亲?怎就默认了,我们北疆要的是公主了?”
“……荒唐,那也当是北疆派公主来大夏求取和亲才是。”闵瑄下意识回道。却总觉哪里不对,她倒也听说过北疆的一些秘闻,皱起眉头一脸嫌恶:“你说你们要王子……原来北疆的皇子竟有断袖之癖吗……真是歪门邪道!”
“皇女啊,我看你这铁脑筋,给你这儿开个洞都放不出血来。”鹿仙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处,拐着弯骂她,骂完了再给她解谜:“我们要王子,难道就不能因为,我们北疆的继承人是女子吗?”
“……”
“你好歹也是个皇女,你就从未想过,自己能当继承人吗?”
那确是闵瑄从未想过的答案。
该说不说,在大夏皇家长大,公主能舞刀弄枪已经是仗着父皇十分宠爱,她从未想过这等……谋逆之事。
鹿仙见她神情复杂,轻哼一声,继续道:
“我看你此前想死的时候倒是很坚决,你就这么甘心吗?你死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的皇帝弟弟只会可惜少了一个能和亲的对象,你的母亲只会觉得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女儿,谁还会记得你呢?”
闵瑄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人说话可真难听!
可鹿仙并未停下,她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了她的两颊,越捏越紧,说得更难听了:
“就因为你是个被大夏各方势力都抛弃的可悲皇女,你就不打算站着活下去了?”
“你……你闭嘴!”
“哼,你想知道为什么,这山里的北疆人找你尸体找了小半天,没找到就撤退了吗?”
“不……闭嘴……闭嘴……”
“因为——你没用啊。现在的你连做北疆俘虏的价值都没有,皇女啊,看清楚现实了吧?”
鹿仙是如此现实,又如此残忍。闵瑄几乎是立刻暴起,但她连身子都不听使唤,重伤未愈,她刚直起身便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她额上渗出了冷汗,最后恨恨地将拳头锤在了地上。
可是鹿仙的眼中竟是没有任何的……怜悯,同情,她没有;讽刺,嘲笑,她也没有。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其他的情绪,她就是笑着说出这个事实,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哎呀,好了,再说下去伤口要崩了。皇女,脾气收收。你对我发火有什么用?不如赶紧养好了,去琢磨琢磨怎么让自己有点用。”
鹿仙说着,又是那样自然地割破手指,将血缓缓融入了她胸口的伤处。闵瑄只觉得她的心脏都在被鹿仙的手指搅动,正着搅又反着搅,快着搅又慢着搅,搅得她浑身不适,搅得她心烦意乱,搅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她自己呕出来,
“那为什么……”
她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她的躁动不安似乎一下子被抚平了许多,她更加能感受到与鹿仙的血液相融。就算她不想承认,可这几日疗伤下来,她的身体已越发习惯了,甚至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她就会步入幻境,她甚至有些期待,因为很多时候是个美梦。
但是这一日在进入幻觉前,闵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不甘示弱,又十分犹豫,终于还是问出了她们相处这半月以来,她从最开始就最想知道的、却一直没有敢问出口的问题——
“那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没想到鹿仙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笑眯眯地轻轻拍拍她的脸:“因为我想用你呀,皇女。”
只见闵瑄收紧了脊背,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声音中竟是多了几分微弱的委屈。
“可你说……我没用……”
鹿仙却是一把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十分亲昵地将温热的气息送入她的耳中——
“你可是我用血救下的第一个人,唯一一人。怎么会没用呢。”
叮铃铃,叮铃铃。
闵瑄似乎放下了心,全身都渐渐松弛下来,鹿仙就这样将她再次顺利地哄入幻觉,又摇着铃,口中念念有词,轻声细语地祝祷起来。
大巫祝在上,希望你今日也有个好梦。
今日你会梦见什么呢?啊——原来总僵硬着脸的皇女笑起来时,嘴角也是弯弯的嘛;原来硬邦邦的皇女,也会主动伸手拥抱她所嫌弃的北疆人呀;原来清醒时从来不肯示弱的皇女,在幻觉中也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呢;原来皇女会哭泣,会求饶,也会觉得疗伤太疼了啊。
真是的,你怎么会没用呢。
——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作品,皇女啊。
我会向灵母证明,巫祝之血与巫祝之术,既然生而特殊,那本就该这样用:去塑造出,真正只属于自己的作品。
这个赌,我会赢的,不是吗?
第77章 嫂嫂
从早朝上被杜长麟救回将军府的阿迟,如今还以为自己到了地府。她眼皮重得很,这令她始终无法睁眼,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原来她还有意识?怕不是正排队往地下去呢,她昏昏沉沉的,仿佛听到前头的人正在念生死簿,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念她,想睁眼看看,又怎么都睁不开。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有一刻像是突然飘在空中,俯视着另一个她,那个她身上遍布血痕,左胳膊像快要从肩上撕扯下来似的,伤口特别深,但她觉得轻松——反正她感觉不到了。
她模模糊糊地还在想,这就是死吗,好像体验没这么差,也没有很痛,难怪有的人总惦记着……
……有的人?
“她眼睛动了!”
阿迟听到了耳边压低的声音。接着是匆匆而来的散乱步子。她的听觉突然敏锐极了,甚至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轻一重。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缓慢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回到那笨重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她身后垫着靠枕,只能向右侧躺着,她重新感受到了身上的每个部位,因为她浑身都越来越痛了,除了左胳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胳膊了。
“莫动。”她听到一个干脆的女声,凶巴巴的。可是她太疼了,哪儿都不畅快,想抓又想挠,最重要的,她想摸摸自己左胳膊去哪儿了。但是右手刚稍稍抬起,就被抓住拉下来用力摁着。
“我的胳膊……唔、胳膊……”她念叨着,又要抬手摸,这回却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手。
“你的胳膊还在,你别急。”
这是另一个女声。这声音轻轻柔柔温温和和的,令人顿觉安心。接着好像不是对着她,又低声说。
“我在这儿看着她罢。”
“还未退烧,莫让她乱动。还有夫人你……算了,我去盯着煎药。”
“……谢谢钧姨。”
听起来,走了的是那个轻一些的步子。
那温热的手始终握着她。
“你受苦了……”那女人再一出声,竟有些哽咽。
阿迟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张温柔却陌生的脸。那人妆容淡雅,坐得端正,以手帕掩着口鼻,垂着眸子真的落下一串泪珠来,见她醒了,马上移开眼神轻轻擦了擦。阿迟想到方才的那人称她为“夫人”,那真是好年轻的夫人啊,可能并没有比她大多少,又是谁家的夫人呢。
“你好好养伤。在这儿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那位“夫人”主动说。她一边说着,手就握得她越紧,仿佛要给她传来许多力量。
“你……”
“我不是坏人。”
阿迟差点被她补充的这句给逗笑了,怎么会有大家闺秀一开口就是这么介绍自己啊,是在逗小孩子吗?可是她实在是连脸上都在痛,一动嘴角都龇牙咧嘴的。
那位大家闺秀看阿迟的反应,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看上去十分羞涩,像一朵不敢盛开的花儿。
她低头思考了一下,接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皇后娘娘的嫂嫂,我叫杨子潆。这里是宫外,杜长麟杜将军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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