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略显单薄,看来是一个人。又轻轻浅浅,或许是个女子。


    “你醒啦?”


    上方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声音倒是悦耳动听,听起来似乎很年轻。闵瑄本想先装死探听一下情况再作打算,却也不自觉就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瞬间忆起的片段中,是她被北疆大军包围,带着小队拼死奋战,她身中数箭,马匹被砍翻,终没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她却还活着,还被蒙了眼,她反复思量,不敢触碰心中的某个可能,硬着头皮她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嘛,只是个巫……不对那叫什么,游医?”


    那人说了一半立刻改口,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是巫医。那只会是北疆的人。而在这种两国边境的战场上,能遇到一个“山野游医”的概率几乎没有。


    闵瑄猛烈挣扎,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她的胳膊抬不起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拼命挣扎只让她从草席上滚了下来,胸口的伤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温温热热,很快沾湿了前襟。


    “哎,乱动什么?伤这么重,再多流点血就算是我也救不了哦。”


    “我不看……北疆巫医……放开……”


    “啊?年纪不大,偏见不小。怎么,北疆巫医就治不得人?你若被我医好,又怎么说?再乱动小心我扇你——啧,你还真是!”


    啪!


    闵瑄颈后一疼,只觉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闵瑄发现自己被全身捆绑动弹不得。身上的伤全部被重新包扎好,甚至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她认出来这是北疆的衣物。再一抬头,只见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仔细看她: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个头不算高,那张脸白净精致,一双眼狐狸似的。此人虽然穿了一身大夏人的着装,一头长发并不束起,而是顺滑地披在脑后及腰,耳边垂着几条细细的小麻花辫,辨识度十分高——北疆巫医!


    “我这么好看呀?”


    那北疆人弯起眼睛,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闵瑄瞪着眼睛恨恨地盯着她:北疆的巫医穿成了大夏人的模样,却叫她这个大夏的长公主穿了一身北疆五颜六色的破布条子。


    “杀了我……”她哑着嗓子说。


    “嘘,”那巫医竖起一根手指贴着嘴唇,“我救人,不杀人。”


    闵瑄眼角通红,没再说话。那巫医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突然伸手狠狠掐住了她两颊,只见她口中红通通的,鲜血顺着她微张的嘴角缓缓流下来。


    “……”


    巫医眉毛一横,猛一抬手,又毫不留情地把这人再次敲晕了过去,然后使劲掰开她的嘴来看,只见她舌头近舌根处有一块咬伤,咬得有些狠,出了血,已经微微肿胀起来。


    看来捆绑全身还不够,巫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以符纸包裹的黑色药丸,伸进嘴巴,狠狠压在她舌头伤处,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双颊,很用劲,直捏得人脸都瘪了。


    不知过了几时,闵瑄就在既不能动也不能讲话的状况下再次醒来。这一次不仅被捆成了粽子,嘴里也被塞了块布,布条系到脑后。这下连舌头都咬不得了。


    “第一,”眼前的巫医见她睁眼,突然开口,一脸嫌弃:“在我面前咬舌头死不了人,只能让你痛不欲生,少听点江湖传闻。”


    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


    “第二,你若再瞎折腾,我马上把你交出去——这山里到处有人在搜你尸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个大夏的将军。你以为是我这么想跟你换衣服来着?你们大夏这衣裳也没多好看!”


    又抬起一只手掌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第三,你多次挑战我为医的耐心,我自是有办法让你不会死,但我脾气不怎么好,再来一次,我会扇你。”她戳了戳闵瑄目前还完好的左脸,恶狠狠道:“就扇这里。听懂没?”


    “听懂就点头。”


    闵瑄茫然看着眼前人,她听懂了,虽然,她一动没动。难道她还真的那么小的概率碰上了“山野游医”?她还说山里到处有人在搜自己……是北疆人,还是……


    无论如何,目前她似乎暂时还算是安全,除了,她就算死也不想被北疆的妖术治疗,但身为重伤之人还被毫不留情地打晕两次,她又多少心有余悸——这个巫医就是非要她活着不可。权衡良久,她现在除了老老实实,没什么选择。


    念及此,闵瑄稍稍提起了一点精神,她环顾四周观察,自己应该是身处某个石头洞里,但她无法确定目前所在的具体位置,还不知道这块地方目前是在北疆还是大夏掌控下。军情紧急,也不知道杜长麟如今带军到哪里了,云州之战她是打赢了,可追敌太深、百人小队整队覆灭也是她太过冒进,现在检讨也已无用……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伸向了她的脖颈,在她脖子后面十分随意地捏了又捏。闵瑄大惊,躲却躲不开,只听那巫医自言自语道:


    “这么僵,难道是脖子被我弄坏了?”


    再看看被捆起来的人这一脸愤恨地“唔唔”,说不出话不知在着急什么,那巫医便把布条往外扯了扯。


    “别……别碰我!”


    巫医听罢,一把又给那布条狠狠塞回她嘴里。


    “不会说话就别说。为了处理插在你心脏旁边的那支箭,你浑身早都被我看遍也摸遍了,现在急个什么?”巫医瞧着她这就憋红了脸,只觉得好笑,一边欣赏她的表情一边故意说得悠然缓慢:“你左胸和小腹上的痣,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


    闵瑄气得要咬牙,可她努力半天,上下牙都合不上,是真的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她除了紧紧闭上眼不看那浑人以外什么挣扎都做不得,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闵瑄心中只想着,她日后就算死,也要带走这个巫医当垫背!她别想惹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巫医至少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她不能恢复,那就什么也做不成。闵瑄忍气吞声,任由对方给她喂了黑漆漆的药丸,又喂了不知从哪儿扒来的野菜和不认识的什么根茎煮成的汤水。


    闵瑄从小在宫里长大,野菜都不认识几根,就算从军也有米粥、肉干,时不时还有野味。而眼下这碗里那破烂叶子上竟还带着点泥……她实在难以下咽,吃了一半吐了一半。看了看巫医,又不由得脖子一缩,她一闭眼,屏着息把剩下半碗全喝了下去。


    后来她知道这巫医叫做鹿仙。


    鹿仙说,按照中原人的风俗,她大概算是个大夏人吧,因为她爹是大夏云州人,是个传统中原医师。


    鹿仙还说,中原医术和北疆医术她都会,但现在只用北疆之术单纯是因为某人受伤太重。


    鹿仙最后说,你再敢管这叫什么妖术,脸给你扇肿,不信试试。


    “你这伤放在哪个中原医家那里都管保已经是个死人了,箭头带毒,靠近心脏,你该庆幸的,我的血能解。”


    鹿仙一边说,一边看似毫不在意地割开了手指。闵瑄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流入了自己胸前的伤口里,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北疆妖术……她愤愤地想,可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感到胸口的剧痛渐渐消失,意识也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地,闵瑄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母后摸着她的脑袋夸奖她,梦见阿璃抚着琴抬起头对她笑,梦见父皇赐给她一把好剑,梦见和老弟在草场上扬鞭策马,梦见和杜长麟比武打得难舍难分。


    她梦见,她从未走上这个战场。


    第76章 闵瑄番外 其二


    闵瑄与鹿仙在山洞中相处半月有余。闵瑄伤好了些,精神足了些,两个人也慢慢熟了些。


    大约是因为鹿仙说了她有个中原的爹、让闵瑄觉得她并非完全“非我族类”,又或者因为鹿仙的确救了自己的命、似乎也没图什么别的,闵瑄渐渐地放下些许戒心,她们会偶尔说说闲话。


    鹿仙曾十分好奇地问她:你们大夏怎么还有女将军啊?我听说中原女子不是只能在家里,叫什么,相夫教子吗?你怎么没去相夫教子,跑来这里打打杀杀差点没了命?这值得吗?


    闵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相夫教子是她想也不想直接放弃的,打打杀杀是她跪了三天拼来的,这值得吗?如今连她自己也权衡不来了。


    “相夫教子……就是去嫁一个我认都不认识的男子。”


    最后闵瑄缓缓开口。那是阿璃早就给她指明了的“解和亲”之策,嫁那个何家的长孙……想到杜昭璃,闵瑄还是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她牙关紧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那么颤抖,


    “又或者是嫁给你们北疆的皇子……皇帝是我的弟弟,他想把我送来北疆和亲。我不愿,跪求母后……之后,母后亲手将我送上了战场。”


    她觉得这小巫医应该也不懂那么许多大夏与北疆之事,反正对方早已猜到了自己是“大夏的将军”也没有对自己不利不是吗?这倒是给了她一个终于能释放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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