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是将军的夫人,而说是皇后的嫂嫂,正如她对着完全是陌生人的自己竟然落下泪来一样,阿迟想她大概是个十足体贴与敏感的人。看来她定是知道自己是皇后的御医了。她也见过了自己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了吗?


    阿迟慢慢回想起之前。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朝堂上的证词惹怒了皇帝,如今竟然还活着,还是皇后的嫂嫂在照顾她……这么说,她是躲过一劫了?


    皇后……


    一想到杜昭璃,阿迟不知怎的只觉心口发酸,或许那是鞭子留下的外伤,她想。但她突然毫无道理地开始将皇后与她的嫂嫂相比:她们都是如此温柔的模样,若是杜昭璃,也会这样为她落泪吗?她不由得又马上嘲笑了自己一句,阿迟呀阿迟,你就这么想看她落泪吗?她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心情——在杜昭璃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一次面的当下,她竟然总在想她。


    这一想,又想到了更重要的,阿迟下意识抬起右手,牵动着杨子潆的手也一起微微晃动起来,“怎么了?”杨子潆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别着急,你慢慢告诉我。”


    “我的……我的书、”


    她记得她在被拖走作证前,将书揣在了袖子里;后来她好像拿出来当证物了,难道……难道在殿上被谁拿走了?不行她还没有看完!她此前读了一小半,心中有了些想法,但还很模糊……书藏在哪儿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也不可能忘记拿书的,还在她身上吗?


    她挣扎着,往下便看到了几乎被纱布从脖子包裹到脚的自己的身体。


    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简直比以为自己左胳膊没了还让阿迟感到震惊和焦虑不安,她几乎是以性命换来的解毒之法绝对不能就这么没有了,她一下子挣得更加厉害,杨子潆几乎要按不住她,逼得她不断轻声安抚她,一句话说得气喘吁吁:“书还在,哎,书还在,你衣服里的东西我也都让人收好了,你不乱动……我便、我便告诉你。”


    阿迟马上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子潆,这一下,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是杨子潆不由得站起身来按她,她才注意到杨子潆大着肚子!她腹部更宽更满,显然比普通人怀孕更大,但是仔细观察,她面色红润略带浮光,眼神倒是清亮着的,没有要临盆的迹象。她动了动右手手指,可手还被杨子潆抓着,她张嘴便是一句:“我,我……摸摸脉,可好?”


    杨子潆一愣。仿佛这才想起来,床上的伤者是个“御医”。看她似乎很有精神的样子,刚一醒来又是找书又是要摸脉的,一直在“惊吓”她,杨子潆笑中含泪,嗔她道:“你好好躺着。”


    阿迟张了张嘴,她急归急,此刻却也还说不出太完整的话:“你……你才要好好躺着才是……!怎么会是,你来照顾我……没别人了吗?”但她已经如愿摸上了脉,脉跳更噪盛有力,两侧同动……果不其然,是双胎。神清气足,母体稳健,真好啊。


    一句恭喜的话儿没说出口,她先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两声,满脑子便剩了,这可是杜昭璃的侄儿呢。


    “那我去好好躺着,你也要好好……躺着,先养伤,好不好?”


    阿迟盯着杨子潆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关怀与诚恳。她点点头。


    “嗯,乖。”


    杨子潆似乎很高兴,又抚了抚她的手背。阿迟却想,自己果然被杨子潆当成小孩了,但她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她接受得还挺心安理得。杜昭璃有时候也会给她这样的感觉,但杜昭璃总是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她,就算故意逗了她,也从不说什么“乖”,只会让她自己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就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那个时候她才觉得气血上涌、脸上发热。


    ……怎么好容易有了意识,脑子里就全是那一个人。


    阿迟有些恼自己了。


    可她越恼,脑海中的那张脸就越发清晰。


    第78章 交易


    杜长麟回京朝会后的第二天,华清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


    这日辰时,秋霜照常去为皇后拿药、然后送了药来。她走到寝殿门口,习惯性地停住,抬头看门口的侍卫头子。唐景凌这次没有无视她,只是有些无奈地回看了过来,下巴指了指另一侧的小厨房示意她过去。秋霜这才反应过来,对了,温大人……温大人今日不在这儿,她不需要等温大人出来确认这药了。


    她听说了。昨夜唐景凌特地过来,隔着门说的。说温大人身受重伤,但已被杜将军所救。她不敢开门,只反问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门外一阵沉默过后,唐景凌说:秋霜姑娘是温大人的亲信,我既从你这里得过大人的消息,也应当告知你我知道的。


    可是……然后呢?这闷不吭声的侍卫头子向来只会说确定的事,秋霜知道的,唐景凌没有回答她,温大人还好好活着吗?所以温大人虽被救了,但生死未卜,至少唐景凌不知道结果。


    我算什么亲信?我就是个傻瓜!


    秋霜一边蹲着煎药一边掉眼泪。一旁的红叶仍沉默不语,只默默将药草捣碎,收拢好,递过去。


    “呜……温大人……”


    “大人若是死了……那就是我害死的……”


    “她是那么好的主子……呜呜……”


    秋霜吸了吸鼻子,实在忍不住了,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泪水带着些煤炭灰,这一抹整张脸都又黑又白花里胡哨的,再抬起头时红叶都愣了一下,只见秋霜仰着脸,对着她哭得更伤心了。


    “是我害了大人,是我没搞清就胡乱埋怨,如果能代大人去死,我也愿……”


    红叶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她差点放入碗中的野山参。她手指轻点碗中,尝了尝。


    “附子没有煎够时间。我来。”然后接过了她手中的药草。


    秋霜闻言一愣,扇子都吓得掉地上了。跟温迟久了,她自然是知道这些煎药的禁忌:附子未能煎够时间,毒性出来会死人,何况是体弱的皇后,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她差点又要害了皇后!


    “你,你真好……呜……我都,我都错怪你了……”


    她实在不习惯认真讲个谢谢,话到嘴边又被哽咽着吞了下去,她躲到一边抹眼泪,只见红叶拿着扇子给炉子耐心扇风,看起来又稳又可靠。


    半晌,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


    “温大人应是,不会死。”


    嗯?秋霜立刻竖起了耳朵。可是,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不用你安慰。”秋霜赌气道。


    又是过了好久好久,红叶才继续出声。她依然闷着头煎药,脸藏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你……放心。都是为了主子……我,我就是知道。”


    红叶说完这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别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秋霜也不哭了,把脸一抹,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来,重新蹲在红叶身边。她望着她清秀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恐怕还是红叶第一次对她吐露出如此真诚而直白的一句,可是红叶却不知道她只为了这一句而来。


    她很轻很轻地,生怕吓到对方一般地,她问红叶:“你的主子,从来都不是皇后娘娘,对吗?”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张脸——那张因为知道自己多说话而难得神情松动的脸。她说对了。


    ***


    请秋霜去诈红叶是唐景凌主动提出的。


    昨日晚上唐景凌听了杨子源的一通诉说,两人分开后她便踩着房顶回去,经过了九华殿时,她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听到那间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声呜咽,是秋霜。


    唐景凌停下来,只想了一瞬,便转身去敲敲秋霜的窗,隔着门主动告诉她,温大人已经被救走了。那时秋霜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真的吗?温大人还活着吗?!”


    唐景凌不敢担保,只剩沉默,恨自己嘴快如实说了那句“温大人身受重伤”。她眼睁睁看着秋霜眼睛又一下子红了一圈,不知该怎么办,再开口就只剩了声音的转移话题: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秋霜听着,相当难以置信,指指自己:“我?诈红叶?她都不说话!”


    “你……你总会有办法的。”


    唐景凌直愣愣道。红叶曾两次偷偷出去报信,皇后尚在布局,唐景凌只能盯着不能抓;如今尘埃落定,红叶更是低调沉默,唐景凌是没有办法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碎银,“事成之后……”


    唐景凌还是最习惯这样。她们最初就是这样里应外合的合作关系。


    秋霜眼睛亮了亮,却只是将将瞥了一眼那锭银子,并未如往常一般伸手,反而挺起胸来,不甘示弱、故作骄傲道:


    “那你是承认我很厉害了吧?这次我若诈出来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今只用银子收买我可不够了!”


    唐景凌犹豫了一下,看着秋霜发红的鼻头,已然忘记最初她见她时、自己要“离她远些、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的判断,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