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法招灵就能解毒?怎么可能?”阿迟皱皱眉头。
彭临见她模样,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惭愧惭愧,我当时也不全信,便没有问阿莲许多……只是现在皇后娘娘的样子,实在是没法不往这方面想。姑娘可曾读过北疆巫术之书?我瞧姑娘对娘娘的病十分上心,或可一读,姑娘聪慧,定能从中寻到法子……”
“什么书?如何寻得?你知道……如今,许多北疆之药都是禁药,恐怕北疆的医书也……”
“——名为《识神玄解》,乃北疆国巫祝之本,似乎对这以血蛊为引的各种巫术,详解颇多……”
识神玄解。
识神……玄解……?
阿迟渐渐听不到彭临在说什么了。她十分清晰地忆起,第一次听到这书名的那时,她还刻薄地评论了一番这个名字,说它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医书。
温锦哈哈大笑:“那要么你看家,我自己去?”
“那不行,我也要去,我还没有去过西京。只怕师傅想找那不正经的医书是假,寻个机会去西京品尝美酒才是真。”
温锦啧了一声,仿佛真被说中心思,可又要挣扎一番,“你不是对西京不感兴趣么?那儿可是朝堂中心,是最繁华的城区,可没有郊外农家给你住。”
阿迟不喜欢繁华的城里。她曾和师傅去过东边的吉州的主城待过一阵子,很繁华,主城还有个王爷,官老爷和纨绔也多,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所以她回回都不住主城,就爱找个外郊的农家住着,但这回,就算温锦这么提醒了,也劝退不了她。
她振振有词道:“西京乃是皇城,或许有什么稀奇的富贵病呢?你去寻你的医书,我去寻我的病患,咱俩可以两不相干。”
——《识神玄解》。这本书,正是她和师傅最初来西京的理由。只是她始终未关注师傅的找书进度,又很快就被张榜吸引了去,入宫后她再未见师傅,也不知……
“……姑娘?”
看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来回摆,阿迟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彭临的胳膊,急问。
“那书现在何处?”
“我想应当在凤天茶楼。”
“……”
凤天茶楼?!阿迟猛地反应过来,难怪此前她师傅一直缠着茶楼老板——那个九娘——不放,难道师傅早就发现了?
彭临接着说道:“那是阿莲带来的随身之物……但因为两年前的驱北令,阿莲被逐出西京,那书也被划为禁书……我那时才知道,它竟是北疆国从不对外传的稀有之书,后来我为避风头,将它暂时放在凤天茶楼,只是后来我便被下了深室……”
“可这都已过了半年!”阿迟急道。她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怎么也听不出彭临为何如此确定那书还在茶楼,半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万一已经被师傅拿走了呢?
“姑娘放心。我与茶楼主人有约,只有我去,她才会将那书还我。”
阿迟瞧着彭临一脸认真、十分笃定,仿佛对这件事胸有成竹,不像是哄她。她心中猜他与茶楼主人或是有些情谊或是有些交易,可她不知为何想到了彭临后脑勺上的伤,她此前只知道深室是试药,难不成还试刀?还是说……
阿迟当下马上又想到了一种可能。跟着杜昭璃待了一阵,她看这宫中也越发觉得草木皆兵,以至于她稍稍一思考,都会觉得陷入了什么阴谋。
“只有你去。”她喃喃地重复道,“是不是不管你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彭临大吃一惊,似是没有想到阿迟会说这样的话:“为何这样说?我……”
“你后脑的伤是怎么回事?上回在太医院见你时,可没有外伤,我确信你那时是癫症——可你方才发作却是癫痫并病,那痫症的症状分明是就是后脑的外伤引起。”
彭临垂着头,一阵沉默。
阿迟紧紧咬着牙,手也捏紧拳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测。
“……有人怕不是要,用你去换书?”
得出这个结论让阿迟浑身难受,声音都微微颤抖。方才听彭临说她也中了类似的毒她都没有这样怀疑过,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会是那个人有能量做到的事情,这可是在皇宫里,这可是在太医院中!又或者,难道寻此书之人还另有他人?还是说彭临另有隐情?
“不可能……不可能……此书是禁书,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非是北疆人……若非医家,谁又关心?”彭临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不断摇头,“她说这是为了救我……她就快来救我了……”
“谁?谁要来救你?”
彭临没有回答,猛地拉住了她的手,“姑娘,你一定要帮帮我……对了,就是今晚,你只要帮我从这里出去……”
阿迟很难相信他颠三倒四的话,今晚有人来救他?就这么巧?但是他有一句话她却无法忽视。
——若非医家,谁又关心。
太医院的、御药署的,她阿迟,再有……她师傅温锦。
第60章 梦语
杜昭璃再次翻过身来。她始终无法入眠。
早些时候唐景凌就回来禀报,说是已护送温大人回了偏殿,温大人并无异样,只叫她带了一句“请皇后娘娘好生歇息,明日阿迟会准时来请脉”。她细细问了唐景凌晚上的情况,唐景凌说,她一直在御药署外头等温大人,大概进去了一个时辰左右,她听得里面有动静,刚要破门,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苏大人伸手拦下。苏大人开了门,只见温大人自己从大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说要温大人来华清宫亲自禀报,她像是没听到,只这样嘱咐一句。我便先回来了。”
杜昭璃点点头,叫唐景凌下去歇着了。看来苏云卿并未骗她。苏云卿当初说彭临只想与阿迟见一面,自己并不会参与,那时杜昭璃还不信。苏云卿若非对她的病症感兴趣,又何至于因了彭临的一句“疯话”亲自来华清宫请脉?若有机会给她这前任、现任的两任御医互相交流,苏云卿又怎会置身事外?
可她竟真置身事外了。杜昭璃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看懂苏云卿。
杜昭璃想着想着,心中便慢慢生出些烦忧,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显得更加惹人心烦,她蒙上被子,又觉闷热,开口便唤了一声青竹。
青竹马上开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杜昭璃本是微微眯着眼,这下睁开了。
“你看我就说娘娘肯定没睡……”那人看着她的眼,却理直气壮对青竹道。
“定是你在外头闹,吵醒娘娘了!”青竹没好气地回。今天是她在外面值守,结果正遇到阿迟这天在外面,这么晚还要来死缠烂打。
最后青竹还是一个人退下了,关好了门。
不是说明日再来请脉?杜昭璃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见阿迟在关了门的那一瞬间,神情就松了下来,仔细一看眼睛也有些红,似乎方才完全是在强撑,她搬个矮凳坐在榻前,耷拉着脑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是打扰你歇息了。”
“你不来,我便睡不着。”杜昭璃道。这话半分不假。
阿迟刚坐过来,皇后就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味……她果然又点了那毒香?去深室前她特地问自己拿了两根,只是现下这气味过于浓重,仿佛她刚从那点香的房间里被捞出来似的。她刚要再问,只见阿迟突然默不作声地交叠着胳膊趴在了她床沿,把头闷在下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阿迟这般模样,向来精力十足的人突然蔫蔫的还真让人很不习惯,她还是更喜欢看阿迟理直气壮又不甘示弱地吵吵嚷嚷的样子。杜昭璃不知不觉抬起手,轻轻摸上了她的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迟想了许许多多的事。她此前被唐景凌一路护送回到九华殿,又将剩余的那根香点了,她强迫自己对着那香一直闻一直闻,她被熏得差点要吐出来,心口又闷又痛;她看着那香一点一点烧完,每一秒都像一年。对着白烟看了太久,眼睛也发酸发涩,眨一眨就涌出了泪,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就等着那香慢慢烧完。
难受的感觉万分真实,包括所有不适的身体反应。这并非“偶尔发生”,分明早在她第一次研究这毒时,她就发现了;她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体就是与这毒香相斥。
——这毒香对常人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除非你也,中了相似的毒。
可她月信准得很,甚至完全不痛,和杜昭璃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多年来师傅为她燃的舒骨香,对了……她又突然想到,此前她研究毒香时,秋霜不也说过,这毒香和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像?
可是究竟哪里像了!舒骨香味道温和清新,一点儿也不像这个毒香,这么多年来她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中毒反应,她对自己的身体向来敏感,如有问题她应当也是第一时间发现才对。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阿迟想啊想,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此前都在攻克各类医药难题,一到瞧病之外的事情,她就像个傻子,犹犹豫豫跌跌撞撞,半分把握也没。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走到华清宫里皇后的寝殿前,与青竹周旋了一会儿,她进去瞧见杜昭璃的脸,瞧着她安安静静地看向自己的、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她一下子平静下来,像泄了所有的力气。杜昭璃慢慢摸她的脑袋时,她头脑里已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闭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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