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神玄解》。现在这是唯一的解毒线索,她必须找到这本书,然后找到方法为杜昭璃根治此毒。至于她自己……她当下很难去认真思考这件事,每次一想,脑袋都像是卡了壳,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我定能帮你根治……”
趴在床沿的人好久没有动静,只有规律而轻微的一呼一吸声,似乎是睡着了,又突然间含含糊糊冒出了这么一句,如梦语一般。杜昭璃的手停顿了一下。阿迟稍稍动了动脑袋,下意识一般地,追过来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平日里一牵扯到瞧病就强硬得不得了的人,此刻竟是如此柔软近人的脆弱模样。杜昭璃看着她,竟有些微微不舍——她不舍得将她叫起来,更不舍得将她就此赶出去,她只是忍不住地来回抚摸她的头,总觉得阿迟刚进来时的萎靡已经消了大半,此刻安然了许多。虽然杜昭璃还没来得及问出,她今晚究竟为何如此消沉,她突然来到这里却一声不吭,也不说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就是想在自己身边,这样趴着歇一歇吗?
……又有何不可呢。
阿迟被逼得太急、走得太快了。太后给的最终期限不知不觉只剩了不到一个月,虽然阿迟曾说过,太后的差并不难交,但她就是要为自己医好这毒才肯罢休。她要为自己寻得的生路,那是杜昭璃从不敢想、不敢期待的东西,可是和阿迟相处越久,听了太多她的天真发言,她就越是对前路无法不饱含期待。
她还曾与阿迟半开玩笑道:“那照着温大人要寻这生路的说法,似乎我不想当这皇后就可以不当呢。”
阿迟那时来了兴致,眼睛都发出亮光:“自然可以,那我就将你医好后偷出宫去!”
那时阿迟的话反倒更像梦语不是吗。真真胆大放肆,杜昭璃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声念她一句,原本抚摸的手也变作拍了拍她,又怕惊醒她,下手轻了又轻。
趴着的阿迟依然没有反应,只有小小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第61章 解救
阿迟睁开眼睛时已是半夜。抬眼看了看,杜昭璃仰面向上,闭着眼睛平稳地睡着。她悄悄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从身上滑落的外衫放在一侧——那是杜昭璃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披在她身上——杜昭璃似听得动静,翻了个身,更面向她。
阿迟定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唤了声娘娘,杜昭璃却毫无动静。她又唤了好几声莼儿,确认杜昭璃没有醒,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一步,还要回头看一看,直到缓缓拉开了寝殿门。
她知道杜昭璃向来睡眠浅,只是那毒香对杜昭璃果真有相当好的安神效用,哪怕只是通过自己带来的浓重味道。杜昭璃的病躯早就如此适应这香,比普通人更易反应。
她走了出去。
华清宫侍卫轮班,唐景凌见阿迟从华清宫走出来,行了个礼,阿迟点点头,刚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想了一想,又转了回来。她把唐景凌拉到华清宫内的暗处,掏出个物事,神神秘秘与她说了几句,唐景凌先是皱起眉头,又睁眼大惊,阿迟摆摆手,“嘘。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唐侍卫定要替我保管好此物,不要声张。”
“明白。”唐景凌十分郑重地接过来,仔细在怀里揣好。
阿迟在她的目送下回到偏殿,紧接着从殿后面绕了个圈,从另外一侧的墙头爬了出来,寻了另一条路。此前去深室已过了酉时,守侧门的宫人那时便被唐景凌放倒并换成了自己人,禁卫见是阿迟回来,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
一旁大树后面冒出来一个黑影远远跟着阿迟,眼看着她过了内宫侧门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低头快步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
阿迟此前就与彭临约好的。彭临计划出逃的时间就在今日的后半夜。尽管阿迟觉得那像是疯话,可是看着彭临后脑勺那道狰狞伤口时,她不由得想,这人在宫里已经被不知哪方盯上,肯定活不下来,他若是想逃、能逃,至少还有一条生路。何况……杜昭璃也想救他。
但为什么是她来?
彭临坦白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救皇后,不会是宫里的任何一方,所以才将这计划告诉你。其他人我一个也信不过。”
“可我又为何信你?”
彭临看着阿迟,毫不遮掩:“你需要那书。而且,不全是为了皇后。我说得对么?若非我急于保命……我也想知道,你究竟为何会与那毒香相斥。你放心,只要我出了宫,千方百计也会托人把那书给你送进来,决不食言。”
阿迟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她本要静坐到半夜,结果还是走去了华清宫,她想自己或是想要获得一些支撑……可她真到了杜昭璃跟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杜昭璃也什么都没问。她伏在她身子旁,被她来回抚着脑袋,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想,自己就这么睡着就好了,不再去想就好了。
可阿迟又怎么睡得着。她最后还是偷偷来了。这还是第一次,是她在瞒着皇后做事,一句也没有告诉杜昭璃。
根据彭临所说,深室除了在御药署内厅的大屏风后面有一扇门,院子后面的草丛里应该还有一个出口,也就只有彭临这样到处探索的人才找得到——那平常看起来是与周围水沟相通的排水口,却是之前阿迟感受到风流的通风处,彭临甚至连粗绳都准备好了,阿迟从那里拽过对方抛上来的绳子,绑在了一侧的树干上,与里面的彭临互相借力,一下子撬开了那个雕着镂空花纹的盖。
看着彭临挣扎着从排水口冒了头,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出来,阿迟不禁想,原来从深室出来,居然只需要一根简单的绳索,和一个愿意抛出这绳索的人。她伸手拉了彭临一把。彭临爬得灰头土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喘着粗气,他感激地看着阿迟,拱手连连道谢。
“姑娘救了我的命,日后必将报答!”
“我只要那书……你快些走吧。”
“这就、”
彭临经她提醒,一骨碌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两下,跟着阿迟一起跑出了御药署,他比阿迟跑得快些,很快出了太医院往东门的方向跑去。他说接应的人在东门等着。
阿迟也快步奔出去,太医院这一路上都静得可怕,让她不得不想起她初探御药署的那晚,也是这样寂静无人,总让她有能钻空子的错觉,就好像——
“来人!给我将太医院围住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就好像是故意的一样。
就好像他们就在门口等她。
就好像他们知道,彭临就是会这么“容易”逃出来。只需要用一根绳子。
外面突然亮起火把,同时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声,还有兵甲武器相互摩擦的声音。阿迟刚到大门口便被冲过来的一队侍卫捉住,他们把她的胳膊往后一缴,推搡着走出去。为首的不是将士,弓着背,拿着拂尘指着她,声音尖细。
“你竟敢私自放走重犯?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被强烈的火光照得一时间睁不开眼,但视线恢复清晰之后她一眼认出了这个人。
是齐望。皇帝身边那个宦官。
阿迟被一路扭送到看不清名字的大殿里跪下,皇帝款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穿着阿迟初见时的那身便袍,领口却松垮地展开。他对两侧点点头,扭着她胳膊的左右侍卫齐齐退下,只剩了齐望还站在一旁。
皇帝走下来,仔细看了看她。
“这不是神医嘛?你们大半夜不歇息,把神医绑到朕这儿来做什么?”
“启禀皇上,正是此人,趁夜放走了深室重犯彭临!”
“哦……”皇帝似乎完全不惊讶,蹲下来继续看着阿迟,看似十分随意地问道:“谁指使你的?”
阿迟没有说话。
“神医啊神医,你做神医就好好瞧病,怎还插手重犯之事?你不说朕也知道,是皇后吧。”
阿迟还是没有说话。到底是哪里不对……
“不说话?齐望,搜一搜。”皇帝站了起来。
旁边齐望按着阿迟就开始搜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从她怀里搜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味药,看上去是给皇后的药方;又搜出了一个深色小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枚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丸;最后从袖里搜出了一块潮湿帕子,气味颇有些呛人,像是混了什么药物。
“没了?”皇帝扫了一眼那三样物事,尤其那个小盒,他从齐望手中夺过来反复观看把玩,也没看出什么玄机。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恶狠狠地盯着阿迟:“你可知偷放重犯是死罪!”
他说完似乎觉得太急,又缓和了一些,他重新蹲下来,耐心地引导:“能救你性命的只有一人。你大可好好考虑清楚。齐望,请神医去天牢想吧,朕相信在那里她很快就能想通。”
阿迟又被扯着站起来,看着皇帝似笑非笑地随手合了一下衣襟,就再往后面走去。被押出大殿之时,她忍不住扭头去看皇帝的侧脸,阴恻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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