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拦她,阿迟一路到了内厅。内厅没点灯,只能凭着外头的宫灯依稀辨着路。阿迟正要点起随身带着的蜡烛来,猛然看见堂前有个模糊的影子端坐着,看不清脸,却能看清那身绯色官袍,这苏云卿干嘛弄得这么神秘……阿迟硬着头皮继续向前,那人见她走近,默不作声地起身,阿迟就远远跟着那人转到内厅的大屏风后,那人便不见了。


    阿迟大惊,连忙摸了蜡烛点起来,借着微弱的烛光再看,只见靠后的不显眼之处居然有个侧门是往里开的,黑洞洞的,阿迟凑过去一瞧,是一路向下的台阶。


    阿迟突然明白过来。


    这恐怕就是通往深室的门,竟就藏在御药署里。再联想到前院两侧紧闭的门,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莫非这么大一个御药署的底下,都是深室?


    她望着那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黑漆漆的门口,仿佛一张巨兽的嘴,要将她吞噬。她有些犹豫。杜昭璃此前叮嘱她,若是感觉不对,马上调头回来,可她真的还有可能回头吗?她刚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只听外面一声响,内厅里顿时一丝光亮也没有了,侍卫从外面一把关上了大门,接着是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回她不下也得下了。


    这里的空气并不流通,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苦味、酸味、腥味和臭味,还有些时不时的“我不想死”、“救救我”的混乱言语。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蜡烛光照的范围实在有限,她几乎走一步停一停,越往里走就越发有一股寒气逼来,她不由得裹紧了外衫。在她下了台阶顺着那条道往前探了没多久,只见前方隐隐有个站立的人影,有个人停在前方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苏……”


    阿迟上前一步更凑近了那人,只觉哪里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怀里的匕首柄,却又硬生生停下了动作,那个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她只见过两次却很有印象的的脸。


    “……你是,彭御医?”


    不是直勾勾看过来的空洞眼神,也没有从嘴角不断流下的津液,他此刻看起来无比正常,让阿迟语气多了些不确定,但这长相又的确是之前那个癫症的御医没错,他鼻子很高鼻头很尖,仔细看去面颊上有许多浅色的雀子斑。她第一回见时就记得了。


    “是你……”中年御医瞪着眼看她半晌,似乎在努力回忆阿迟这张脸从哪见过,他很快回忆出来,然后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前跑。


    他对这地方似乎轻车熟路,阿迟来不及看清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什么,更无暇理会他们深入到哪里时周围若隐若现的人声,光是注意到脚下不被磕绊到已经十分费神,再停下来时她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窄小房间,里面简单铺着一片草席,一张落着各种污渍的矮木桌,上面放着几个脏兮兮的汤碗,还有从房顶上吊下来的几根铁链。周边的人声没有了,气味也只剩了浓郁的草药味道。


    阿迟气喘吁吁的,没等开口,那彭临先开口了。


    “娘娘的毒,如何了?”


    彭临问得急,阿迟也顾不得许多,这恐怕是偌大皇宫里唯一一个能直言皇后中毒的人了,阿迟好容易喘过气来,便马上回答他:“我刺激她月信时发作了,娘娘很疼,我为抑制扩散,没用温经活血的药汤。”


    “你用了玄石髓?”


    “……那时御药署不给!我用了重镇固摄的普通药方,暂且压着……后来娘娘昏迷,这才用上,但目前只能压着!你知道那毒?”


    彭临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神神叨叨的,“你可知,那毒,那毒可是——”


    “是什么?!”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彭临眼神渐渐不太聚焦了,他念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手也逐渐抖了起来,面色逐渐黑沉。阿迟才是着急,她此行就是为了能从他这里获得信息,现在眼看彭临抽搐发作,她摁着他的手腕摸脉,却注意到彭临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指向矮桌的方向,她方才就对那汤碗有些疑惑,走过去一摸一闻又沾了点在嘴里一尝,来不及吃惊,摁着彭临的脑袋就给他灌下一整碗。


    那里头是煮好的三圣散,他竟早就自己备好了药?阿迟收回手来,发现手掌上多了丝丝血迹,她方才摸着彭临的后脑勺就觉不对,仔细一看,他后脑部位竟有一道伤口,看周围血色应是过了许久,想是之前没好好处理如今伤口复裂,她刚才摸到的不平整处,是那伤口的结痂。


    彭临喝了那碗药,很快背过身去呕吐不止,很快,眼中浑浊便少了许多,阿迟从袖中摸出小盒,拿出一枚定神丸,再给他喂了下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刚要按上他后脑伤口,却被彭临抬手制止了。他摇着头,阿迟只好收了帕子,耐下心等他。


    彭临大口地喘息着,好似经过了十分漫长的时间,他才终于好转了些,他用袖子使劲抹了好几下嘴,看向阿迟,好不容易能再说出话来:


    “你可知……这正是源自北疆的一种……灵神之毒,此毒影响生育,或许,或许还会毒杀强迫之人……再严重些,还可能夺人心魄!若真在体内扩散,恐怕……”


    他说影响生育,阿迟知道;毒杀强迫之人,这倒是……从未听说。还有……夺人心魄?!阿迟浑身一震,她记得杜昭璃总说这香十分安神,时不时便要点一根熏上,所以,这应该是某种……能够致幻、致瘾的毒药?阿迟向来不信什么鬼神魂魄,夺人心魂这种唬人说法,还真只有用北疆之术的人才说得出来。


    “所以我没让它扩散!但你又是为何说它没解?”


    “那毒中……有一味关键药引,恐怕谁也没办法……谁也没办法啊……”彭临晃晃脑袋,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什么关键药引?!”


    只听彭临喃喃自语道:“是……血。”


    “……血?做药引?”阿迟闻所未闻。但若是北疆巫术,又觉得不无可能……


    “我猜想,正是用北疆巫祝的血蛊炼毒,然后……然后……”


    他又开始念念叨叨的,看似不太清醒的样子,阿迟心里着急:


    “然后?然后什么!你再好好想想,北疆的毒你最熟了不是吗?我可以帮你回忆……”


    阿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截毒香来。这也是她提前向杜昭璃讨来的。她正是准备完全才来的。阿迟拿火折子一吹,便很快把那香点燃了,直接在彭临鼻子底下兜了一圈。那香随着燃烧散出了细弱的白烟,气味很快就充满了整个狭窄的屋子。


    阿迟用衣袖紧紧掩着口鼻,可还是能闻到那刺激的香味,她又忍不住想要干呕,一阵一阵的昏沉又恶心,但她拼命忍着要跑出去的冲动,死死盯着彭临,想要从他身上再探得更多。


    “想,想起什么没……这香,就是这,这毒……”阿迟话都要说不连贯了,她几乎屏住呼吸,给憋出了一脑门的汗。


    彭临却沉默地回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似乎,十分不适……”


    “别管我,这毒你还能想起什么没?”


    阿迟心中越是着急,彭临却越是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这毒香,对常人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能令人毫无察觉地中毒,且越来越深。姑娘却,竟对此香反应如此之大,你可知……”


    “不是,你管我做什么,你听不听得懂——”


    “——除非你也,中了相似的毒,以为互斥。”


    第59章 解法


    “……那又如何?”


    阿迟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反问。她实在没时间在意这些。她脑袋被香薰得愈发难受,但她也越发清楚,她此来是为了皇后中毒之事,彭临这副模样,应是已倍受折磨,坚持不了许久,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她得在第一时间了解如何解毒,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彭临看看阿迟,紧接着他一把从阿迟手中夺过那香,往地上一扔,接着猛踩了两脚,把它踩灭了。接着他推着阿迟出了那小房间,引着她到了另外一处,那里有个小窗,朝上开的,彭临踮起脚一跳,刚好够到,他一把扯开了它。风流一过,阿迟更加清醒了,一开口就是连串追问:


    “你说这毒以巫祝血蛊为药引炼就,然后呢,那便完全不能解了吗?许多药都不起作用,我如今只能帮娘娘将其锁住不动,但这会影响月信,娘娘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又寒症根植,长此以往十分不好!”


    彭临见阿迟从始至终都只关注皇后,便也将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摇摇头,神色歉疚。


    “北疆之术我也是略懂皮毛……是看寻常药物无用,还是受到阿莲的启发,才这样想到。此毒以血为引的制法,在中原根本闻所未闻……”


    阿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莲是谁?”


    彭临有些不好意思,坦白道:“正是我的妻子。是她说北疆有一类新的制毒方法,以自身血,染他人灵,除了北疆巫祝亲自作法招灵,再无药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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