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御医可还有其他要奏?”


    “……华清宫近日不太安稳,斗胆请皇上调些能干的大内侍卫来,不用太多。”


    “哦?朕听说昨日华清宫竟遭了贼,正要派人来。可有人受伤?”


    “贼人打晕了门口的两名宫人,下手……很重,二人至今还意识不清。”


    “嗯,那是有些危险,朕回头给你调派。”皇帝低头思考。如果派自己的近卫,倒是可以监视皇后,可一旦有事就全脱不开嫌疑;若是从皇姐的飞骑营挑人……似乎……他瞥了一眼太后,总觉得浑身不对劲……想必得从长计议了。


    “启禀皇上,太后陛下,时辰到了,众臣工都等着呐。”外头突然传来近侍的声音。


    “朕这就来。母后……”皇帝看了看太后,太后已然起身下来了。他便很自然地跟着太后一道,一同准备离开,他注意到,太后走过阿迟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这御医一眼。


    阿迟低着头等待他们离开,等到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地,后知后觉背心已经被汗湿透——她在大夏最高位的两人间周旋,她离掉脑袋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她还有它。阿迟始终攥着袖口里的小匕首。刀鞘已经被她捂热,那就像是攥着皇后的手。


    这第一局,应该是赢了……吧。


    另一边,西京凤天茶楼的雅间里,刚下了朝的长公主闵瑄无心饮茶。她狠狠将马鞭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茶水都晃晃悠悠洒出来一些。


    鹿仙坐在她身边,眨眨眼,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桌上被洒了一片的茶水,乌黑一片。


    “输了?”


    闵瑄没吭声,鹿仙笑道:“输给太后又不丢人。”


    闵瑄依然没有开口,鹿仙听到她暗自磨牙的声音。


    今日大朝,议完了国事与各地大事,太后突然下令将飞骑营移交给武状元张衍,让她做右护军参领。这右参领是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太后的护卫队长,这是明升反降,品级高了,却没什么实权,更别说领兵。


    太后就这么轻易地夺了她的权,夺了她的兵,最后还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


    这调动一出,就算是“皇后昏迷”一事无人敢在朝上提起,明眼人却能看得出来,不管太后用了什么借口,这正是那件事的最后交代:张衍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武状元,而长公主本是代表太后的重要一将——太后安抚了皇帝,宁可自折长公主,也要保全魏南秋及魏家。


    长公主一败涂地。


    第45章 大败


    在闵瑄的记忆中,母后是比父皇更难亲近的人。


    闵瑄从小不爱读书,更别提刻板无趣的什么《女诫》之类,她的母后亲自教导她,从未手下留情,罚完了才抛下一句,“只要你能说服你父皇。”


    七岁的长公主还真说服了父皇,父皇喜欢小公主讨他欢心,十分宠她,看她喜欢练拳脚,特地挑了个功夫好的禁军章侍卫陪她比划;放任三年之后,父皇语重心长:“你母后说得对,公主哪有一点不读书的……想读经史兵法?哈哈哈行,朕的瑄儿喜欢什么就念什么。”还为她找了才华出众的杜家女儿做伴读。


    在父皇的宠爱下,她几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自以为赢了,头一次主动在母后面前展现出得意模样,母后却只说:“先做出点名堂再说罢。”


    她的母后从未夸过她。


    十五岁,她溜到杜家的军营擂台上打赢了,母后却只说她不该偷溜出宫;十七岁,她在阿璃的计策下终于被允许参加秋猎,和杜长麟合伙猎下一头熊,母后却给她赐了婚,若非当年杜老将军去世、杜长麟要守孝三年,她早就可以嫁人、离开母后了!


    待到二十岁,皇帝为争亲政,逼她和亲北疆。朝堂站队,就连杜长麟也另娶她人。她不愿,在长寿宫长跪、哭表决心,赌气说送她和亲不如让她从军!母后却一句话也没为她说,语气漠然:“你自己说的。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


    最后呢,大夏与北疆果然开战,她的母后就这样目送她去涉险,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差点没活下来。她现在还能在这里,全靠她自己一步步拿命拼上来!


    她的母后从未心疼她。


    从军回来之后,母后倒是毫不吝啬给她军权,不惜在朝上怒斥反对声音最大的兵部侍郎吴万。但是闵瑄心知肚明,她只是“太后的人”,她只是母后能用的一枚棋子。她不甘,她不愿!


    在吴万政变时挺身而出保护母后,是她给母后的最后一次报答,她开始想走自己的路,不惜与皇帝合谋,她知道皇帝一直怀恨太后害死他最喜欢的侍婢眉儿,他们姐弟都不想再活在那座大山的阴影里了。


    所以五月她带兵支援云州时,一并给杜长麟带去了怀疑太后的种子;又为了保证嫁祸顺利实施,她听从鹿仙计划,切断了云州往西京的联络;她知道紫荆是皇后与其兄长的联络人,便推动那场丁笑会乱宫闱案,除去了紫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杜昭璃竟真的赴死。家宴之上,杜昭璃完全可以指出那酒有问题,或略饮两口,杜昭璃很会借用身体推脱,她再清楚不过!结果这一赴死,便拉长了战线。时局千变万化,倒让皇帝瞬间改了和她共谋的心思,坐收渔翁之利。


    “母后……是故意的。”慢慢捋下来这一切,闵瑄幡然醒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当初,瑄与裕……说文解字……”


    “啊哈!是太后的挑拨离间?”鹿仙早就奇怪,茶楼里那段说文解字,连她一个北疆人都听得腻了,真就是天天说。后来那茶楼先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闵瑄咬着嘴唇。母后到底布局到了哪一步?难道两年前的天子叛国谣言也是……想到这儿,只觉紧握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要不我先帮你做做法、去去煞?”


    一串清脆的铃声终于将闵瑄唤回当下。鹿仙站起来,拿了个铃铛在她耳边晃。


    “……不用。”闵瑄乜她一眼,一把按下她的手,一并按灭了那令人心烦的铃铛声。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鹿仙,那按着她的手也压得紧了。鹿仙歪歪头,“怎么?好痛、”


    “鹿仙……”她的声音发紧,微微颤抖,那几个字吐露得太过艰难,她几乎怀疑自己不会说话了:“你……不会背叛我,对么。”


    “皇女这是怎么啦?”鹿仙稍稍动了动手指,便被那只手掌按得更紧,她于是不动了,抬头直视那双渐渐变得通红的眼睛。


    鹿仙好久没有看到闵瑄这个样子了——她如此怀疑自己、如此无助的样子。


    “回答我。”闵瑄却紧紧抓着她不松手。


    “你再这样上火,伤口会崩开哦。”


    “……你不敢回答我。”


    鹿仙稍一低头,便看到她胸前已经洇出了点点红色。这个人还是这样,一上头完全不听人说。


    “……把衣服脱了。”


    “别管我。”


    “我再说一遍,皇女,把衣服脱了。”


    鹿仙没被抓着的那只手,已经在她眼前抬了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扇过来。闵瑄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一侧闪躲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我……”


    闵瑄说了一半,终究没在她凌厉的眼神中说下去,她放开她,认命地慢慢解开了衣扣。从军时留下的胸口的这伤紧贴心脏,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养了一年多都没有好利索;而恰好把她救活、又为她治伤的这北疆巫医脾气很差,打人巴掌很疼,向来无法容忍她总不遵医嘱、伤痛反复。


    鹿仙一把扯开她的束胸帛,割破手指,皱着眉头一点点将血融进她胸口,那手指毫不留情,几乎戳进了她的皮肉里。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叮呤呤,叮呤呤。闵瑄闭着眼睛,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恍惚中,她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殿下,这已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为了不和亲……我是……为了你。”


    不……阿璃,我不要你这样……不要走……


    “皇姐,我们约好的。我不喜欢皇后,也不会碰她,而你会帮我为眉儿报仇。”


    老弟,我们不是……早就约好的吗?


    “瑄儿,既不愿和亲,便去从军。”


    母后……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他们所有人都背叛了她!


    是,她只是个被大夏抛弃的无用皇女,她被当成谋划、当成祭品、当成笑话,什么大夏唯一的女将军,她受伤被困于山谷、落下山崖、不愿受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时,她只有,她只剩了——


    鹿仙脖颈一痛。深陷幻觉无法自拔的眼前人突然伸手抱紧了她,低头咬住她的颈侧,牙齿闭合,直咬出血来。她闭上眼睛,没有动。


    “告诉我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骗我……”


    是鹿仙主动用自己的血浸染了她的心脏。


    而闵瑄此刻落下的泪却像是滚烫的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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