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娘娘……”她顿了顿,改口:“莼儿,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杜昭璃恍惚中仍对那小名很有反应,便下意识地随着呼吸,待稍稍缓解之时,阿迟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此前没用完的冰髓草的药粉,倒出一些来,手指轻轻捻了捻,置于皇后鼻下。不多时,杜昭璃总算慢慢地回过神来。她眼中是藏不住内疚与哀戚,声音都在颤抖。
“紫荆……紫荆是从杜家跟着我进宫的女伴。我一直……将她当妹妹相待,两个多月前,她……死了。”
“……好了不说了。”阿迟打断她,不打算追问了。
“不。”杜昭璃慢慢地、却是坚定地摇摇头。“阿迟……听我说。”
今晚的一出让杜昭璃重新认清了现实——阿迟既然已经站在自己的一边,哪怕她不去惹他们,他们也会找上她。今晚还好遇到的是宋嗔,是自己人,阿迟姑且没事,那明天呢?后天呢?阿迟若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举步维艰,自身难保。
她虽然不能一时半会儿将复杂的内幕全部说清,却可以先分享重点。
“原先便是紫荆……负责与兄长定期联络通信,接头的便是宋嗔,他们在……西京之外碰头,但紫荆已经……死了许久。所以兄长应是,久未收到西京的信,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也就迟迟未班师回朝,把宋嗔派来探。想来家宴上发生之事,包括我多日昏迷,定是被太后与皇上,一手压下了。”
“那我该怎么做……?”阿迟不懂这些,听完急问。
杜昭璃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手伸到枕头下摸索,在深层碰到一个硬物,便抓着一把掏了出来。
那是一把十分精巧的匕首,带着刀鞘也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刀体带了些弧度,刀柄处是镂空雕刻,像是一条龙盘踞在上,末端以红绳缀着一块小巧的勾玉状青白玉饰,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杜昭璃把匕首带着刀鞘一同递了出去。
“这个。如果那个自称宋嗔的人也能拿出一把,和此勾玉合得上的相同匕首,你便可以信他。他看到这个,也会信你。这一对连玉匕首名唤‘双生’,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与兄长的信物,世上没有第三件。”
阿迟双手接过来,这匕首看似是个饰物,阿迟刺啦一声拔了出来,只觉刀口亮白泛光,着实晃眼,竟是开了刃的。
“拿了这个,你在这皇宫里就……只能与我一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迟,你只是个行医之人,本不应与宫中权力争斗有所瓜葛,若不愿,我……不会怪你。”
“……上一个拿着它的,是紫荆,是不是?”
“是。结果你也知道了,所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阿迟在心里笑了一下。来不及了。事到如今,她还想着能把自己推开吗?
杜昭璃看着阿迟双手将那匕首握紧,接着眼睛一闭。她心中一惊,突然反应过来阿迟在做什么,刚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只见阿迟已经张开了握着刀刃的左手,那刀刃上有了点点红色。
“它已经沾了我的血,除非我死了,不然谁也别想拿走。”
“你……”
“当然,在找到生路前,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死!放心吧。”
如果阿迟现在能做表情的话,该是怎样的表情呢。杜昭璃沉默地拉过她的手,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她望着阿迟的脸,总也忍不住地去想。她从阿迟那张被扎坏经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阿迟说得如此乐观,她却只觉左眼跳得厉害。
阿迟一边将匕首还鞘、小心揣入袖中,一边还在继续叮嘱她:“时辰不早了,你可得好生歇息,明日若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醒不过来,那就更别提什么生路了。”
“……阿迟。”
“嗯?”
“我们说好是,二人的生路。”
阿迟听了这“二人”的强调,不由失笑,又有些欣慰。杜昭璃最开始时几乎说不出“我”,现在顺了许多;过去她面上总是淡然,什么情绪都压着,如今也坦诚许多,虽然还拐弯抹角的,但阿迟听出她语气中的过分担心。
想到这里,阿迟放缓了语气,十足恳切道:“我记得,我明白……我发誓!你刚醒来没多久,就先别这么操心了,好不好?”
杜昭璃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了。
实在是有些别扭,又有些怪异,杜家女儿的身份让她早就不能做小姑娘了,大夏皇后的名头又从来都让她离别人很远很远。可是阿迟从入宫第一天起就离她很近很近。
她抿了抿嘴,最终默然点点头。
第44章 过关
九月初二,大夏朝廷今日的大朝已推迟了半个时辰。百官尽知太后、皇帝是为了杜家皇后,皆默立于殿前,心中盘算。皇帝心腹、右相高宴望了望辅政大臣,左相何思忠无动于衷;再望了望那飞骑营都统,长公主蓄势待发。
一大早皇帝便率先去了华清宫,没过一会儿,太后的仪仗也到了华清宫前。
见皇后果真醒来,皇帝表现得十分高兴,他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底下跪着的阿迟。
“神医大功一件,可想要什么赏赐?”
阿迟道:“阿迟不敢要赏赐。这回只是使皇后吊一口气,娘娘身子本就比一般人柔弱,经此一难,怕是……”
阿迟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皇帝更急了:“怕是什么?御医快说!朕的皇后究竟会如何?”
阿迟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冷冷回看她。果然,不管她多么想吊人胃口,这位太后总是最坐得住的。这一点,昨日杜昭璃就对她说过,太后必不可能先表态。所以她好歹有了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她手心里也已经全是汗了。
阿迟一吸鼻子,努力以悲痛的语气说道:“娘娘再难痊愈,从此将留有病根。”这不是假话,重寒症是真的,她只是没说明病根是寒症。
“什么?!”皇帝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这病根,恐怕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太过激动,他手有点抖,身子也晃晃悠悠的,一旁站着的齐望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太后还是端坐如初,瞥了一眼皇帝,没有说话。
“那酒对娘娘身体伤害极大,定有小人想要暗害皇后,还请皇上一定要为娘娘做主!”
“嘶……”皇帝有心顺着阿迟,以彰显他对皇后的爱,可神医太直白了,指向太过明显,他余光瞧着太后,故作迟疑,“魏贵妃么……”
“此酒十分罕见,并非大夏境内常见之酒,魏贵妃身居内宫,又不懂酒,想来……并不是她。”
“哦?那神医认为——”皇帝心中一动,更是来了兴趣。
“温御医,不仅能瞧病,还会断案。”太后突然截住皇帝话头,慢悠悠地说。
阿迟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手缩到袖口里,汗津津地攥紧了藏在那里的那把匕首凹凸不平的刀鞘。冰凉的刀柄抵着她的手心,她瞬时冷静了许多,咬咬牙,坚持道:“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竟被小人暗害至此,难道太后陛下不认为应当还娘娘一个公道么!”
“还了,又能如何?”太后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阿迟。“御医可别忘了,三个月,现在已经去了二分之一。”
“母后,她既说是留下病根再难痊愈,怕是……”怕是再不能生育了吧。所以那三个月之约也无法作数了才对。皇帝咽了咽口水,没说出口。
“皇帝,杜将军还没回来。”太后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皇帝一下子醒悟过来。皇后的兄长还带兵在外,此刻他是必须要与太后站在一起的。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治好皇后,这是圣旨!”皇帝突然提高声音。
“……那还请皇上,严查小人,以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若是再来一次,皇后娘娘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个么……”皇帝这下真的迟疑了。追查谁?神医不指认魏贵妃,难道已经发现皇姐的动作了?那岂不是……他看了一眼太后,“朕可以严令追查,但温御医能保证治好?”
这话算是问到了重点。原本是让治愈皇后变得模棱两可,让皇帝以为皇后再也无法康复,便会顺着自己来;或许还能以此向太后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太后一句话就破了这局,现在如果自己笃定能够治愈,那就已陷入被动,任太后宰割;如果明确告知无法治愈,那就是欺君之罪,现在就可能脑袋搬家。
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为何认为这计策并无太多把握。但杜昭璃当时也说了句并无不可。她或许另有打算,阿迟想到这里,平白无故又多了些信心。
“若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再无干扰,阿迟愿拼死一试!恳请太后陛下和皇上相助!”阿迟大声说。她此刻只想给自己底气,也不管会不会让哪位上头的不乐意了。
“皇后饮酒发病一事,哀家已有论断。”太后嘴角微微勾起。皇帝似乎没料到,不自觉看向太后,又被太后那一笑吓了一跳,赶紧转回目光来,严肃地看着阿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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