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说“我想要”,因了她太清楚,自己的想要没有用。


    我想要身体结实,想要在外面策马驰骋。


    我想要远离宫廷,想去看更广阔的山川……


    可是她生来病弱,被调养多年,好不容易被养得好了一些,就要因自己身为“杜家的女儿”,为了保“杜家的未来”,必须成为这个皇后。她不想,不愿,没有用,她的命就是生来注定的。那时她曾自暴自弃地想,非要如此,那她的身子还不如一直都不要好!儒雅了一辈子的父亲第一次气得高声骂她不孝女,他说你娘那样拼命也要生下你又是为什么!


    听父亲提到已故的母亲,她咬着嘴唇再说不出话,也不再反抗,沉默地被送入了宫。然后她就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从最初尚能谋划,到渐渐游刃有余,再到如今步步困局,左支右绌。


    从未有人那样认真地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到了现在,她的嗓子便发不出“我”这个音了。


    只想杜家平安。


    只想不害她人。


    足够了。


    足够了……吗?


    阿迟还在等她。这一次,她的御医真的很有耐心。她不催她,不急着她,那张脸总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她知道她哭过,她知道她的倔强,她知道她还没有善罢甘休,她被她逼到这个狭小的角落来,却忽然想,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试一试。她手中捉着的她的袖口,慢慢地、慢慢地握得更紧。


    她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好似有一股血腥气漫了出来。


    她听到自己嗓音沙哑,那声音轻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认不出。


    “我想,要你……留下来。”


    第39章 峰回


    这日是八月二十八。皇后晌午醒来,说了几句便难以支撑,这一歇便到了傍晚。于是当日傍晚阿迟将秋霜、青竹、红叶,加上华清宫其他几个近身的办差宫人,一起召入外殿去。一共不过十来人,显得大殿冷冷清清。


    阿迟故意站在高位,把他们都看一个遍,想着皇后,心沉了沉,强打精神开口。


    “我会以药雾将娘娘彻底封闭以催开官窍,这两日至为关键,丝毫马虎不得,如成功,娘娘便有醒来的希望。即日起到九月初二,除非我另有召唤,否则所有人一律不得吵嚷、不得靠近寝殿,青竹现在就带两个人上报太后和皇上,就说只要中间不出岔子,三日后华清宫应有喜讯。但如果中途,谁想成为这个岔子,谋害皇后的罪名就给我一并背上!秋霜,抓药。红叶,帮我准备些温牛乳与温菜汁来。其他人听清楚了就下去做事。”


    最后一个退出的宫人将寝殿的门关好。阿迟仔细检查后,才转身,走过隔断的落地罩,来到皇后榻旁跪坐。皇后闭眼躺着,呼吸很轻,看起来温和无害,仿佛教她说出这堆话的人不是她。


    “下次少教我说些狐假虎威的话……”阿迟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嘟囔。


    是了,这正是皇后醒来教她的第一件事:拖延时间。皇后自知身体远未恢复,如今说话都只能支撑不到十句,而外头形势千变万化,既然她还在被全力救治,就说明上面的人没有放弃争取杜家。如今只有她“保持昏迷”,才能给自己留出观察局势的空挡。


    就为她初醒时未经头脑说出的那句,“二人生路”。


    皇后还是闭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才刚醒来没多久,虽说中间已经休息了一下缓了缓,可方才的思虑与拉扯已经消耗了她的全部精力,她再次变得困倦不已,她倒是想夸她一句,可嘴巴实在张不开,力不从心,只好作罢。


    阿迟见她反应,自然知道皇后已经没力气了,能教她讲这么多已经是强撑的结果。她虽不知皇后有了什么主意,但既然她们要寻“二人的生路”,她就该相信她——至少也该相信,待皇后有了精神,自然会将前因后果都告诉自己。她见皇后快要睡过去的样子,连忙捏了捏她的手腕,靠近她耳边小声说:


    “我已吩咐她们准备些食物来。娘娘别急,先别睡过去。”


    她不自觉就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却又觉得皇后这样干撑着等也不是办法,总要吸引下她的注意力才好。她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神秘兮兮地开口:


    “娘娘总是能洞察一切,可我有个秘密,管保娘娘不知道!”


    皇后果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望她。阿迟便小心用双手捉起皇后的一只手,再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然后带着她的手掌心贴上来,皇后微微吃惊,手指不由得缩了缩。


    阿迟并不介意:“娘娘摸摸我这脸,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


    皇后闻言,又稍稍张开了些手指,只觉阿迟的面部手感有点发硬,的确不像是普通皮肤的样子。再加上阿迟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是真脸哦。”阿迟见她露出了难得的困惑神情,心中一振,一本正经解答:“只是被针扎坏掉了。”


    没等皇后反应,阿迟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赶紧放下她的手,低声道:“嘘,吃食来了,等娘娘吃了东西有了力气,我便给娘娘仔细讲这个故事!”


    于是到了这日晚上,皇后恢复了些精神,一睁眼便总盯着她的脸不放,尽管什么也不说。阿迟知道是皇后还惦记着此前自己留下的悬念,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她床边,这样就可以让皇后不用扭头也能好好看到她的脸。


    那其实是我学针灸时候的事。阿迟说。


    我学针灸大概是八九年前,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和师傅还在灵州的广云郡上住着,开了一家杏林馆,给人抓药瞧病。广云郡上还有个黄家医馆,里头有个女郎中,尤其善用针灸,但不知为何与师傅很不对付,师傅那时总把我藏在家里,说我天天搓奇怪的药丸,开方又太大胆,别出去乱来损她名声。可是来师傅这里瞧病的人,分明都是我医好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对上那黄郎中。


    再后来我无意中见过一次黄郎中用针医好了人,果真对针灸产生了极大兴趣,急着恨不能马上学,便拿外头听来的流言对师傅一通念叨:黄郎中的祖父,据说是魏晋时《针灸甲乙经》医祖皇甫谧的不知道多少代孙,好厉害啊。


    师傅鄙夷道:人家医祖复姓皇甫,怎的传到她祖父这儿,姓还给弄丢了个字?你这么大了,要学会分辨真假,莫要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我说:原来师傅藏着掖着,是因为不会针灸。


    师傅哼了一声:区区针灸……


    我师傅还真不会针灸。她不日便把我拎去了黄家医馆,咬牙切齿对黄郎中道:你若能把我这傻徒弟教会了针灸,先前你冒犯我的,一笔勾销。


    黄郎中眼都不抬:我何时冒犯过你?


    师傅也不恼:你不能教,说到底还是你们针灸不行。


    黄郎中道:我没说不教。


    我倒是没有所谓,只要能学,怎么都行。师傅把我丢在黄家医馆,自己就顺其自然歇了业,几日后我从黄家医馆出来,回家无门,从城中酒馆寻到了她。


    师傅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我:你怎么了?


    我说:黄师傅不让学了。


    师傅又看我一遍,再问:你的脸怎么了?


    好像找到了借口,她仰头喝下最后一杯,拉着我气势汹汹又回到黄家医馆。


    黄郎中见我回来,丝毫不惊讶,但是身边跟着一身酒气的师傅,令她不自觉皱起眉。


    师傅指着我的脸道:我将乖徒弟交给你,你倒好。将她弄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黄郎中道:我是叫她回去反省两日。


    师傅呵呵一笑,一副恍然神情:你是不是教不了?


    黄郎中沉默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师傅,叹了口气道:我此前……确实不知你这徒弟这么疯。她刚学一点门道,迫不及待就往自己脸上狂扎一气来练手,结果伤了面部经络,以至表情无法协调。她若能反省好,我自有办法让她复原,现下不行。回去反省。


    师傅扭头看了看我冷漠的、无法做出表情的脸,大笑起来:不用反省了,我看这样挺好。


    黄郎中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师傅道:我说她这样面无表情挺好,免得嬉笑怒骂都被人看个透彻,凭生祸端。


    黄郎中便对我道:回来。你若不愿再学也无妨,至少我会将你医好……


    师傅问我:阿迟,你说呢?


    我说:我也觉得这样便好。


    黄郎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再看师傅时,皱起眉来:你是故意……


    师傅瞧着黄郎中涨红了脸,笑意都藏在了故作叹气的那一声里,毫不留情下了最终结论:唉,我这么耐造的徒弟,都能被你医坏了,可见你们这针灸啊,的确不行。


    等到走得远了,眼看连黄家医馆的招牌都看不见了,我才停下脚步,一并拉住了师傅。


    我问她:师傅出了气,是不是可以让我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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