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路转
“……娘娘突然笑什么?”
阿迟端着汤碗,正给皇后喂下一勺淡粥,这本是她让侍女为自己准备的。方才给皇后吃下去的一些温牛乳与温菜汁起了作用,虽然阿迟觉得可能是因为那菜汁实在是难喝,难喝得令皇后不得不振奋了些。好歹皇后这回不仅睁开了眼,慢慢吃下了一口粥,还竟然嘴角一弯微微笑起来。
“你……还没有讲完……针灸。”
“唔。”那都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了。阿迟回想了一下:“讲完了啊。”
“那究竟是……会了,还是没会?”
“会了,偷师之后扎我师傅学会的。虽说她总不让我用,宁可我搓几个奇怪药丸子。”
“那这脸,伤了这般久……”皇后一口气问得多了,喘了喘,“可还能,恢复如常?”
“为何要恢复如常?”
皇后定定瞧着阿迟的脸——她现在也还是没什么表情,在她讲话时显得十分不协调。的确,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阿迟表情过少,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变化,可是相处下来又发现此人并非情绪冷淡的人,她的情绪都藏在语气里,也仅藏在语气里。原来是脸上伤了经络。
皇后问:“是温大人,自己治不好?”
“我治不好?”阿迟重复反问一句,刚要继续说,又猛地回神道:“娘娘可是在激我?”
……她变得比一开始聪明了许多。
“这等小伤,都不用施针,不瞒娘娘,我早已偷偷研制出解药。只是师傅觉得我不能给人轻易看懂了表情读懂了心,我也觉得这样好像很神秘,才一直没治。不过……”阿迟看着皇后,想了想,“是娘娘想我恢复如常吗?”
得寸进尺。皇后怎么会没听出她的重音就讲在前几个字上,她到底多执着让自己说一句“是我想”?可是皇后对此仍旧无法习惯,犹豫着,正当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那方才得寸进尺的人却没有坚持,退了一步认真提出新的“约定”。
“嗯……要不这样,如果这次娘娘与我能顺利过关,我便把自己的脸治好,笑一个给娘娘看,如何?”
“……好。”皇后说着,脸上微微发热。如此轻浮的说法从阿迟口中冒出来,却并不惹人讨厌。她总觉得阿迟好像已经在笑了,可是脸上又看不出来,不禁想象了一下,这张脸真的笑开来会是什么模样。
“那这回,娘娘是真的,不会再寻死了吧?”阿迟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是真的,想要与我共同寻找一条生路对吧?”
——她又何尝不想这般确定地应她呢。皇后回望她热切的目光,理智回归,有些迟疑。
“你可知,这生路……说说容易……”
“其实并无十分把握,娘娘可是想这样说?”
可是阿迟却说,都没关系。好像对此早有准备,阿迟将空勺放回碗中,腾出右手来,覆在皇后的手背上——皇后的手还是冰冰凉凉,可她的手心温温暖暖。皇后的手微微动作,手指慢慢屈起,在她手掌下渐渐中攥起,阿迟便紧紧地用手掌包裹住,好像要把手心的温度全都传给她,传到她心里去。
“只要娘娘愿意给自己一条生路,这病我就能瞧下去——然后又为了能继续研究那毒,我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死了。我生来命硬不怕造,娘娘又聪慧善谋,定能寻出生路来。”
从最开始自己就没抱有任何希望的女医,因为自己,夹在皇宫的权力斗争里,被处处刁难、进退两难,她不是没注意到她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疤——不知在自己昏迷期间,她又被怎么好好折磨了一番。似乎自她来到宫里,身上的伤都没好全过,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要拼命为自己寻出生路来。
她的掌心炙热无比,带着自己的手也好像渐渐暖起来了。皇后深深吸气,缓缓呼出,只觉内心也畅快清明了许多。她没有真的应她什么,只瞟了一眼她的手。
“……不过,规矩……”
“啊,娘娘放心,我在他人面前定谨言慎行,绝不僭越。”阿迟马上知道皇后想说什么,接在“不过”的后面,她便知道皇后是答应了她。她放开了皇后的手。先前皇后没有对她手覆上来的动作立刻反应,已经在她意料之外。
皇后微微一笑,原来她也知道是僭越。明知却故意,可她现在丝毫不想追究她。
“温大人……务必谨慎。尤其是在……长公主面前。”
“阿迟记下了。那……娘娘谋断的所有其他考量,我也要全部知道。”
“理当如此。”
“若娘娘再有隐瞒……”
“再有隐瞒,任凭处置。”
“……娘娘可是认真?这倒叫我为难。我一个平头游医,又怎么敢处置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你……你也可以……”皇后抿了抿嘴唇,这才略显犹豫。阿迟只觉皇后的迟疑十分新鲜,就一直盯着她看,想瞧瞧这位皇后娘娘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她见皇后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可以……将我扎个……面无表情。”
“……”
阿迟差点没能忍住,若此刻嘴里有水,或许真能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因为不能出太大声,她忍得辛苦,肩膀抖个不停。
这位皇后着实……有点有趣。明明那样怕针,却给了这么个处置办法,对自己真是十分“狠心”。她虽然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淡然模样,却已然比过去生动许多了。阿迟想。不是什么都要压抑隐忍,也不是什么都要孤身一人。
她此刻终于像个真实的人了。而真实的人,总是更有求生欲的。
第41章 名姓
两日过得很快。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歇息,只有醒来的短暂时间,会少量多次地被阿迟哄着继续吃些温菜汁,偶尔能进半口粥。
阿迟发现皇后似乎格外喜欢听她讲故事,便绞尽脑汁,讲完学针灸,再讲怎么学搓药丸,后来又讲她行医见过的各地风土人情,“云州人强悍又实在,只要能给治病,就认真听话还尊一声大医;蔚州人讲义气有侠风,我和师傅此行西京,便是救过的那蔚州姐姐带了两个兄弟一路护送来的!”阿迟讲着,兴奋了一阵,“后来到了齐州,那齐州人却好几个看不起我是个女医,于是我就<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治好了人再把假胡子一扯,哈哈!”
“……然后呢?”
“那几人目瞪口呆!”顿了顿,阿迟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气坏了其中一个老人家,因为没拿到银子便被赶出来了,师傅没了酒喝,念了我一整晚……”
见皇后一如既往浅浅扯动嘴角,听得开心,阿迟却后知后觉,想赶紧把她这不太正面的形象翻过去,转移话题道:“说来我还不知,娘娘是哪里人?西京本地吗?”
皇后淡淡道:“齐州人。”
“……”
这不就巧了吗!阿迟看来看去,觉得皇后一本正经不是在故意逗她,只好又挠挠下巴补充道,“齐州人,也不是都那样……”
皇后并不介意,只追问:“那温大人,又是哪里人?”
“我?我只记得在灵州待得最久,灵州好酒好食,师傅喜欢,我也喜欢。”
灵州……那是旧西梁地,皇后有所耳闻。但阿迟除了自由惯了不太守宫中规矩,平常的言行举止和一般中原人也没什么差别。再次睡下之前,皇后迷糊想到,若有机会,她也想去灵州看看。
九月初一,和上头的约定就在明日。作为对外宣布“最关键”的一日,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
她早已将皇后的内殿部分改造成了“熏药帐”,寝床的三面以帷幔封闭,却不至于密不透风;从寝床到窗户用屏风隔断出了给她放陶甑与矮桌的一小块地方,同样以帷幔遮蔽,这样,就将她与皇后共同封在了这狭小的密闭空间中。平常两侧屏风可以打开,置于寝床两侧,只有蒸熏时两边一拉过来即可闭合。
皇后睡了一觉,已然醒了,静静看着阿迟做着一切,她熟练、利落,像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阿迟做完已经满头大汗,之前都是她和侍女一起做的。就像,她其实依然恪守着她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僭越”,她只管治病,从未亲自为皇后更衣与擦拭身体,青竹来帮忙时,她会很放心地将皇后交给她。可是现在,为了保证绝对安全,她只剩了她自己。
阿迟跪坐在皇后床前,习惯性地捞过她的腕子,摸着她脉中微弱的跳动,好像这样才能让她稍微安心些。
“这次熏蒸治疗其实不会太久,只是……样子却要做足,我已在外熏了一阵普通水雾,待到差不多时,再给娘娘做药。”
“好。”皇后看着阿迟,看她一连串说这些话,却没有看她,也没有要开始的意思。她总是擅长等待,安静地等她的下文。
阿迟想了想,突然抬头,这下终于直直看向她:“对了,说来……我还不知道娘娘叫什么名字。这个算是僭越吗?还是娘娘觉得就叫娘娘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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