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搭好了熏蒸的半封闭空间。先以冰髓草搓成细粉,刺激鼻窍;接着以金针针刺颊车、合谷二穴,很快,只见皇后紧咬的牙关瞬间松开了一条缝隙。
最后,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浓药汁,取一半做全身熏蒸,再取一半浓缩成更稠的汁,调上玄石髓粉,以温热的一帖敷上脐中。她再拿出了一排针,手指捻上一根再一根,依此刺入皇后的人中、掌心劳宫穴与脚心涌泉穴,揉捻时她定定地注视着皇后。
“就看今天这一剂了。”
“我知你……应是怕针。但你现在没有意识,就当是我没有用针,好不好?”
“……今日你若要醒,便是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若不醒,就算我放你一条生路好了。阿迟我在外行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样放人生路,也算新鲜体验,不亏。”
阿迟说着说着,简直觉得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多话。许是与皇后二人相处得久了,明明身边是个活人却只有她在自言自语,实在是寂寞吧。
寂寞……是这样的吗?她此前还从未体会过。可她自从接触了皇后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又何止是一个“寂寞”?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的,这头疼病熟悉的前奏一来,阿迟便不敢再多想,强压脑中纠结,咬咬牙也只剩了最后一句说给了皇后: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这世上这么多路,竟就没有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吗?”
皇后缓缓睁开眼,只觉小腹处微微温热,而手心与脚心都有着十足的刺痛感,她未来得及确认,什么湿漉漉的就滴在了她的脸颊上。此时此刻,她正与那双湿润的眸子四目相对。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那个“温”字像是含在她嗓子里,没能一下子说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重新“生还”,只觉无奈。
到底为什么“天真”总能唤醒她呢。
“你我二人都能去的生路”,这便是她的希望吗?
她看着阿迟睁大了眼睛,像是惊喜,带着几分“我便知道”的自信骄傲,在她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只手掌先是捂住了她的眼,然后她感觉到掌心、脚心的细微刺痛——阿迟快速拔出针来,但记得皇后怕针,不许她盯着看。
等那只手再放下去时,阿迟的眸中的光亮已转身即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娘娘醒了。”她声音极轻,语气淡然。然后她直愣愣地站起来,转身去倒水。皇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就那样安静站着,仅仅……只是在呼吸。待到阿迟再次转身时,她已经看不到她脸上的泪痕了。
皇后醒来了,任务完成了,她有生路了。可是阿迟却完全没有感到有多兴奋。她愣着出神,一不留神把水倒在了自己手上。她到底期盼什么呢?她分明不想死在这儿,又为何如此不愿看到皇后醒来?这就是老天的选择是吗?那她便遵从选择就好……
“温……大人。”
她听到皇后虚弱的气音,手一抖连杯盏都没拿稳。她又重新倒了一杯,低着头走回来,右腿先跪,再跪左腿,双手为她奉上那杯水,像是完成最后的仪式。
“阿迟今后便不再是娘娘的御医了,还望娘娘自己多加保重。”
皇后安静地看着她。阿迟忍受不了与皇后之间这种沉默的气氛,便要再开口,没想到这一开口竟然伴着眼角再流下了一行清泪,一句话说得艰难万分。
“阿迟,救不了,娘娘。医术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总是在这痛中,她脑中会闪过一些,过往十分模糊的事。
“阿迟你记住,医术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医者只能医人病,医不了这世间苦……这不是你的错……”
师傅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可是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师傅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越是想,脑袋就疼得越厉害,手也抖个不停,那杯水几乎要被她抖出了一半,可是下一刻她的手又稳了些——皇后费力地、慢慢地将手稍稍抬起,正搭在她端着的抖个不停的茶杯上,手指沾在热水里也浑然不觉。
她听到皇后轻声开口,那话说得磕磕绊绊,中间停下来吞咽了好几次,明显皇后刚醒来,实在是有气无力,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但是每一个字都让阿迟清晰地听在耳中。
“你想不想……走一条,你我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
第38章 决意
皇后难以置信这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话。
眼泪。她只看到她的眼泪。
平常面无表情,掩不住的情绪总藏在语气和行动里的御医,为医治她,摔过腿、挨杖刑,都未曾掉过泪。那冰凉的泪珠滴进了她的心海,一把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不由自主地吐露出那天真的、不负责任的话。
阿迟愣愣地看着皇后瞳仁中自己的影子。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她别开了眼神,低下头。
“可长公主殿下……已与我有约。”
“是她私自……许了你,生路?”皇后依然是那样磕绊着、慢慢地问。
阿迟依然没有抬头,但耐心等皇后说完每一个字,直到对方不再开口,她才闷声对答:“是。她说只要我使娘娘醒来,便能将我送出宫去,继续做我的快活游医。”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皇后沉默了。
阿迟也低着头没再说话。她其实在听到皇后那句“二人都能去到的生路”时就有一瞬间想过——或许她能够为这样的皇后留下来再试一试。可是皇后现在的沉默让她又茫然起来,说到底,她从最开始就看不透皇后的心思,到现在也还是看不透。
“……先别。”皇后终于开口了。阿迟的心跳突然振奋了一下。可是紧接着又听皇后说:“明日,可……可先,叫人,去长寿宫探。只怕长公主……自身难保……你那生路,或许……”
是又在算计吗。还是真的在为她分析利弊呢。
“——阿迟只想问娘娘一句。”可她根本不想考虑那么多。“娘娘希望我留下来么?”
皇后稍稍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但又很快敛了神色。
阿迟继续说道:“娘娘心思很重,也很聪明,很会算计。可是,听到娘娘方才说愿意寻求生路,阿迟便想留下来——是只为了娘娘留下来。我不懂这宫中斗争,也想娘娘先不考虑许多,只需问自己的心,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多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天真的发言了。皇后望着阿迟,一时不知该怜悯她还是怜悯自己。她哪儿还能看得清自己的心呢?希望?想要?难道想要就可以吗,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她八成推算到既然上面还没放弃救自己,就说明兄长还在西京外。如今形势,太后必不会降罪魏南秋,能顶上来的只有长公主;若长公主进退两难,不管她此前是否真的想要放阿迟一条生路,都很难实现,何况,她也不觉得长公主真会放了阿迟。
你看,这与她想不想有什么关系呢?阿迟若要活命,只有留下来这一条路。
阿迟见皇后半晌沉默不语,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她难得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这是被拒绝了吧?她闷闷的,又道:“若娘娘觉得不需要,便算了。就算长公主殿下没法子,我自己也有法子跑。”
“……”
“反正我只是个游医,那便是要游到天涯海角,谁也抓不住。腿长在我身上,怎的还能被一座皇宫困死不成?”
这到底是气话还是过分天真,饶是皇后这等心思深重,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还有,娘娘不是总担心有诈吗?那现下我便把娘娘交给长公主殿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心帮我跑。”
阿迟说罢就起身,还真要往外走了。皇后下意识地抬手伸向她的衣袖,可不知怎的却滑了一下,并未能拉住。阿迟袖口摆了摆,她瞧见了皇后的动作,就又转过身来。
“娘娘是还有什么话叮嘱阿迟?”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袖口,干脆一点点塞到皇后手里——就当皇后头一次主动伸手拉她好了。皇后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她十分孩子气,却没有放开,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怎样,现在她真的像是主动拉着她了。
“……留下来。”
“娘娘究竟是不想见殿下,还是怕我此去真的没了生路?是你自己,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非要把这件事掰扯得明明白白。皇后拉着她衣袖那手根本没什么力道,阿迟还是一副被死死拽着走不动的模样,就是在等她开口。皇后就算是一眼看穿了,又能如何呢?她觉得阿迟就是再次赖上她了,赖上她刚醒来昏了头说出的那句生路。
“本宫……”
皇后张张口,又觉十分别扭。那个“我”卡在喉咙里,如同一块经年不去的淤血,堵在那里太久太久了,新的血块与旧的血块黏连在一起,风干过一次又一次,堵塞了她能够发声的所有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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