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见阿迟这次并没有争什么,不像往常,已觉得奇怪,但不动声色地主动转移了话题:“温大人可知,七日后的大典?”
“嗯,青竹和我说了,要娘娘必须参加大典。”
阿迟看起来闷闷不乐的。皇后见她如此,心中想,果然是太强人所难。但是这是太后的旨意,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拒绝,是啊,她不能拒绝的事总有太多。
“温大人……尽力而为。本宫会,配合你。”
“是吗?”阿迟眼睛亮了亮,“若接下来我不许娘娘继续服那吊命丸,也能配合我吗?”
她心里别扭,就总要有个口子发泄出来。
皇后沉默地看了她半晌,但阿迟并未退缩,也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既然阿迟已经知道自己中毒,也一直遵守约定并未声张,大约早就不需要继续用那药丸来掩盖事实。这还是她和阿迟的第一个约定,皇后仍能回想起最初阿迟答应下来时兴奋的眸子,再看现在的阿迟,总觉得和刚来时有许多不同了。
“本宫,可以配合。”
“好。”阿迟并未满足,又继续道:“娘娘的用药和饮食,接下来我都会仔细盯着,娘娘能配合我吗?”
阿迟这一次特地强调了饮食。此前阿迟只是开方子控制她的进药,虽然后来也把控了食物,至少在用膳上是不会强迫她什么的。现在这样强硬反而像是在宣布,接下来可能不会这么宽容。
皇后一国之母的位置摆在那里,当然可以拒绝她这等“无礼”。可是皇后没什么犹豫:“可以。”
“既然如此,午膳我便不走了。”
皇后眼看着阿迟搬了矮凳,在她跟前坐了下来,已经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来,要再次给她把脉。经过了温经汤事件之后一段奇怪的疏离,阿迟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赖”上了她。
皇后面上不显,心中却没来由地,觉得安定许多。
第29章 盛装
让皇后停了那大补大毒的药丸之后,阿迟也终于能在日常把脉时候锁定那毒的情况了。目前来看,月事之后,那毒被她锁得稳稳的。虽然还没找到解毒办法,应是不会对皇后慢慢恢复身体产生妨碍。
而皇后,原本已经做好了阿迟会疾言厉色对待自己的准备,毕竟她小时候养病时就有个那样的年长女医者,也是面无表情,更严肃可怖。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阿迟如此认真地……在哄着她吃饭。实在哄不住了,才会故作严肃地搬出“上次说好的”来,皇后之所以能知道,因为这几日下来皇后已经将她的反应试了个遍,实在是……有些有趣。
直到最后两日,阿迟后知后觉地懊恼:“娘娘分明在诈我!”
而皇后刚刚蹙眉吃下最后两口羹,听她感慨,也不解释,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连皇后自己都没意识到。
八月十五那晚,她们还在华清宫一同拜月祈福。那时皇后难得穿得稍显正式,已是十分端庄漂亮,脸上好歹有了些血色。阿迟看着皇后,还想着明天大典撑过一日应是没有问题,但第二日天还未亮、秋霜就叫她起来一同去看皇后时,她还是被皇家的麻烦规矩给惊到了。
皇后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镜前端坐,左右两个梳洗侍女、后头两个装扮侍女、再后头礼仪侍女,一群人前前后后跑进跑出忙活不停。
此时皇后的脸上略施粉黛,便已将早期疲惫的脸色掩去了大半,一笔勾勒出她眉弯细长,眉峰间那颗小痣隐在墨色的勾勒中;唇瓣也勾得鲜红水润,实在是神色动人。她内穿全朱圆领鞠衣,外套明黄大袖外衫,绣云龙霞帔,配金玉带,优雅端庄。阿迟吞了吞口水,移不开眼,直到最后往头上戴的龙凤冠上缀着大小的宝珠不尽其数,她总觉得皇后晃晃脑袋那珠子就会掉下来几颗——
不想自言自语被一旁秋霜听去,秋霜低声嗔道:“大人说什么呢!皇后娘娘正是不能随便晃脑袋的!”
阿迟一下子被这句话惊醒,再一眼看去,便穿透那看似华美的幻境,她明白了。
原来如此,就为了在人前展示为高贵美丽的一国之母,所以身上穿得那么麻烦,头上戴得这么复杂……就是要她不能“随意活动”啊。
她突然就觉得,这盛装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为了一同参加大典,皇后还特地赐给阿迟一套新衣,不同于上次更像私下赠与,这一次是真的“赏赐”,一套松绿色的宽袖锦面服,交领长衫,从内到外面料华贵,一看就很隆重,但宽袖织锦并不适合作为行医日常穿着。阿迟第一次穿这么复杂的衣裳,只觉浑身不自在,彼时皇后在铜镜里看着她,微微一笑。
“很适合你。”
阿迟只觉得耳朵烧的慌,穿得本就别扭,也听不出皇后究竟是夸赞还是揶揄,只管跟在她身后闷头走路了。
华丽宽敞的永泰殿,正是大朝会的专用宫殿。
阿迟随皇后一同入殿,站在她身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下头百官,无一不是大夏朝中最有权势之人;宴上酒食菜品,无一不是宫外难得一见的稀奇吃喝;开场大曲歌舞,规模宏大,起舞的乐女也无一不是娇俏美人。阿迟见得场面一时新鲜,却再无感想,只想着远不如今日的皇后来得震撼人心。想到方才皇帝携手皇后共同到殿时,还引起了下头群臣的片刻骚乱,他们似乎不知皇后会来,跪拜行礼后,竟不敢再抬头多望一眼。
还是那胆大些的外臣起来圆场,说久闻我大夏皇后倾国倾城,只可惜常年身体抱恙,向来难能面见。没想到今日仰仗太后陛下荣光,竟能得幸一见,实乃臣等福分!娘娘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美颜如玉,绝色无双,那传言果真非虚。臣愿皇后娘娘千万保重凤体,与皇上比翼连枝,为我大夏开枝散叶,保我大夏国运永昌!
阿迟听了这长长一堆溢美之词,竟不觉夸张,只是一下子抓到了最后几句核心思想,不由腹诽:原来这大夏国运只能靠一姑娘的肚子了是吗?
可她看着皇后盛装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皇后淡道:“承蒙太后陛下恩泽与皇上仁德。至于开枝散叶,是皇上家事,非臣子能置喙,又怎敢以此等事由与国运相连?还望大人开口多慎重些。”
那外臣一听皇后不吃这套,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一旁的皇帝果然脸色深沉了许多,赶紧连连磕头请求恕罪。正逢太后驾到,也便就此作罢。
阿迟还从没见过温和的皇后当众“与人不快”,只觉十分畅快,那华丽背影似乎更高大了一些。
大宴正进行到祝寿。顾名思义,也就是京内各大权臣以及外地各方代表官员为太后一一献上寿礼寿词。阿迟也终于回过神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京内官员上的寿礼,大都是相当名贵的物事,珍珠玛瑙还有彩缎古董之类。境内各地方上的寿礼,大都是些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稀奇物事,要么观赏极佳,如书画瓷器;要么寓意极好,如万寿如意。西域遥远,向来与大夏交好,此次专派使臣来,献上了一尊金玉佛像与藏经若干。到此为止还算平静,待到西域使者退下之后,外头侍从紧接着高声喊话:“北疆使者觐见,为太后贺寿!”
大殿群臣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北疆如今应当与大夏还是战时,怎会在此刻派使者前来祝寿?但这毕竟是太后寿宴,没有人想因为自己多嘴把寿宴搞成例行朝会,那真是大不敬了。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上头那两位,尤其是最上头那位寿星端坐如山。太后神通广大,想必已然知晓内情?
阿迟虽不知朝政,却知道北疆与大夏近年来始终摩擦不断,光是云州就打了一年。她从侧面瞧见皇后在案下交叠双手,手指微微屈起又稍稍伸展,似乎内心并没有她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皇后难道知道些什么?
随着上头一声“宣”,北疆使者进了大殿。是一男一女,男子是个高大的中年人模样,长相粗犷,皮肤略黑,颜面干净,穿一身刺绣绸袍,看上去像是个有头脸的人物;那女子身着青冥蚕丝袍,缀以赭红石绿色的刺绣与骨白符文,长发被编成多股辫子,其间编织着兽牙和鸟羽,她的脸上、赤着的双足上,都绘制着诡异的深蓝刺青。
看清那女子非同寻常的装扮,殿中群臣中传出低声惊呼,顿时左右窃窃私语,“巫女,真的是巫女”、“小心北疆妖女施术”……那些神色中有惊吓,有惴惴,有害怕,还有厌恶。他们带着恐慌再看台上,太后依旧端坐如初,在等台下进言,皇帝似乎很是忐忑不安,紧抓扶手,努力维持如常的姿态。
众所周知北疆乃尊巫之国,他们的大巫祝有着不低于王室的尊贵地位,而见这女子装扮,显然就是大巫祝那方的人,如今北疆王的使者与巫祝的使者双双出现在此,或许不难看出北疆的诚心。
那女子一时间吸引了大殿内所有人的注意,阿迟也盯着她挪不开眼,传闻北疆巫祝擅毒擅蛊,因此多为中原人忌惮,看殿上众人反应,大概那传闻是真,不过这女子除了骨架子小一些,与中原人骨相似乎并无许多差异。正暗忖时,那“巫女”稍稍移目,正与她对上了一眼,再不动声色地移向另一侧,阿迟不由得随着看去,正瞥见那端坐着的长公主,此人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北疆使者,眼神似不经意,始终在往上瞥,观察太后和皇帝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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