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陛下还说,三个月之期将过一个月,要……要确认皇后身子状态。”一向直来直去的青竹这一次说得十分为难,“奴婢,奴婢知道大人刚拼命换来了拿药机会,只是……只是太后陛下的旨意不可忤逆,还请温大人帮助娘娘……”
没等到阿迟反应,只见方才“站岗”的红叶快步走了过来,在青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青竹面上更加难看了,低声道:“温大人,殿下……请你进去。”
果然是……那个“殿下”。
阿迟已经猜到了进去会看到谁,可是仍旧没有猜到她接下来会见到的场面:
门被重新关上,阿迟快步走过隔断,最里面的房间光线昏暗,似是拉上了所有帘子;只见二人身影,一站一坐,离得很近。
站着的那人正是上次她见过一面的长公主。她此刻衣衫半褪,露出大半的背部皮肤,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着榻上矮桌,一手抓着皇后伸向她胸口的手腕,一动不动。皇后长发半束于身后,身子稍稍后仰,像是要逃,可她被抓着的那只、已经触到长公主身体的手此刻就显得极不自然,皇后侧过头去,视线移向一边。
长公主稍稍后退,这才回头看向阿迟。她挑起的嘴角,像极了某种挑衅。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皇后娘娘。”
迎上长公主的视线,阿迟才想起来跪拜行礼。她平常单独见皇后,躬身作日常请安即可,有时连日常请安都忘记的,皇后不太在意这些,可长公主长得太像皇帝了,加之气势所迫,她下意识跪拜起来。
室内寂静。半晌也只有长公主突兀的声音,竟是有些温和:“不继续吗?阿璃。”
叫她进来却直接忽视了她,阿迟心中只想,“阿璃”?实在是一个相当无害却过于亲近的称呼,这是皇后的……名字?她不自觉抬起头,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皇后的手。
这一抬头,她又被长公主身上的伤吸引了注意力。从斜后方看过去,阿迟注意到那背上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狰狞疤痕,应是旧伤,从左侧肩膀往下蜿蜒到衣衫的裹胸里。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一旁的阿迟一眼,听长公主开口,才又回神一般将左手抬起,那掌上放着一个圆形小盒;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合拢,沾取了些小盒里的药膏,犹豫了一下,慢慢涂抹于长公主的左侧胸口上方。
原来竟是在上药——所以才不避讳身为御医的自己啊。阿迟再随着皇后的动作,习惯性地探头往长公主前侧看去,胸口有一处创痕,斜陷半寸左右,肤色泛青,应该是箭簇旧伤,伤势更重。但最奇怪的是,怎么那伤口边缘隐隐有发黑的迹象?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随着皇后上药的动作,能看到长公主渐渐拧起眉头,撑着小桌的手指微微屈起。余光瞥见阿迟不由自主往自己身前张望的动作,长公主勾唇一笑,对皇后道:“阿璃这御医,很是好奇心重。”
“……想必是对殿下伤势感兴趣。”皇后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姿态,淡淡回道。“她医术了得,殿下不如让她看看?”
皇后上好了药,就又将那装药膏小盒的盖子从案上拿起来,熟练盖好。
阿迟以为被皇后默许,就要起身,只见长公主猛地直起了身子,一手将中衣一拢,刚好遮住了阿迟的视线。
“不必了。娘娘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长公主强硬道,一并也换回了尊称。再瞥一眼阿迟,眼中带刀子似的,叫她不要多管闲事。皇后见她如此,也没再多说,放下那药膏,拿起了一旁卷着的绢巾,然后看了看她。
“请殿下……起来些。”
长公主后退半步,皇后便从卧榻上站起身。她比长公主矮半个头,视线却并未向上,只盯着她的伤口,用绢巾慢慢地绕着她的肩膀层层绕起,长公主便稍稍抬了左胳膊,直到皇后将那绢巾打了结,再帮她把中衣穿好,最后将她堆在腰侧的外衫拉起,左襟顺向右侧,重整交领后系上腰带,最后,为她披上了披风。
两个人的配合如此熟练,就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阿迟忍不住盯着看。连她都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实在是诡异极了。分明身份有别,却又如此亲密相称,尽管,皇后始终恪守边界,却又默许了长公主肆意僭越。
衣物规整后,长公主便转身走了,再没看阿迟一眼。她用于束发长长垂下的红飘带随之飘起,像是什么得胜的旌旗,招展张扬。
第28章 药膏
“娘娘。”阿迟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却目不转睛瞧着皇后的面色。
皇后坐回卧榻,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只觉疲惫。她稍稍抬起眼,看到站在一边的阿迟一直在等她开口,她知道阿迟想说什么——阿迟实在是太好懂——自己或许只能满足她这种最简单的好奇心了。
刚好因为长公主的到来,打破了她们此前略显尴尬的疏离与沉默,让她们有了新的交流内容。
“温大人,可是殿下的伤有什么问题?”皇后便主动问道。
阿迟没想到皇后竟主动提长公主的伤,她还以为皇后会因了今天她看到的这些对长公主的事讳莫如深。一提到奇怪的伤病她便有些兴奋,但实话实说道:“我没能仔细看,还不能确定。只是殿下胸口旧伤边缘隐隐发黑,像中了毒。”
“……中毒?”皇后微蹙眉头。又是中毒。
“只是看着像。不知娘娘可否告知,殿下胸前的伤是?”
“她两年前从军出征北疆,胸前中了箭留下的,似乎这么久过去总也没好全。”皇后顿了顿,“所以……是因为中毒?”
“两年前出征北疆?该不会刚好是……云州?”见皇后点头,阿迟惊道:“娘娘可知,云州战后便有了疫病!那疫病传染性颇高,也怪得很,正常人会出现某种类似中毒的症状,面色发黑,呼吸恶臭。一般的法子很难治,那时我阻断传染的思路,便是和如今治疗娘娘身上这毒的法子一致:将其毒先固摄其中,再慢慢治除。”
“嘶,可是娘娘中的毒并不传染。长公主殿下那伤,若真是毒,应该也是不传染的。”她又晃晃脑袋,低下头自顾自念叨:“如若不然,这华清宫上下早就糟了疫病了。对了,长公主殿下涂的药膏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
阿迟想到这儿,再一扫桌面,竟不知那药膏是长公主何时收走了的。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恳求,“娘娘……可有法子……”
“那药膏是殿下自己拿来的。”皇后对阿迟伸出右手,微微屈起四指,只留小指,只见上头覆着一层淡朱红色药膏,油润透亮,“想温大人定会好奇,便在指头上留了些。”
“!”
皇后可真是个聪明又贴心的人!阿迟顾不得说话,马上上前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把那根指头置于鼻下闻了闻。那药膏实在是有股……说不上来的奇异香味,闻起来实在不像是中原用药。
阿迟嗅闻后,不由自主便要伸舌头去舔一下那指腹,舌尖刚碰到,只见皇后的手猛地往后一缩,没想到阿迟如此大胆,收回了手便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呃,娘娘恕罪。”
阿迟反应过来,略有尴尬,她在外头自由自在惯了,尤其是验成分时她着实难以自控,这次也是不由分说就上了嘴,见皇后反应如此之大,她终于有点后怕:这……舔皇后的手指会不会被砍头啊?
皇后像是看穿她所想:“这回恕你无罪,下次……切莫放肆。”
“多谢娘娘!”
来不及多想,阿迟这才重新用自己左手小心沾了一些她指头上剩下的药膏,捏了捏,再闻了闻,最后用舌尖点了点、再咂咂嘴品了品,苦涩又有点凉。除了那异香,此药其他成分又中规中矩,桃花散和了油,可生肌活血,是恶疮专用的灵药,用于箭伤并无不妥。
皇后见她发愣沉思,又问:“可是那药膏有异常?”
“唔,桃花散是治疮绝佳好药,但既然持续用,不该这么久了还是一副不见好的样子啊。那不属于桃花散的奇怪异香就像特地做的什么药引似的,该不会是殿下故意不想好吧,哈哈这怎么可能……”
阿迟一边自言自语地推导再推翻自己,一边正瞥见听她说了这些之后,皇后慢慢捏紧了手指。
“……娘娘?想到什么了?”
皇后把手指越攥越紧。若说是故意……也并非全不可能。毕竟作为这位骄傲的长公主曾经的伴读,如今闵瑄和她唯一的亲密联系,便是这“上药”了。但和长公主的陈年旧事,她并不想对阿迟说起。
“没什么。”皇后便摇摇头,“只是一些往事,和殿下的伤无关。”
“唔,那好吧。”
看得出皇后不想提及一些事,既然和那伤无关,阿迟也不再追问。从入宫后,这位皇后对她隐瞒的东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和长公主有关的这一件,阿迟虽嘴上答应,心中却莫名生了个微小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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