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后点点头。让苏云卿都能说是规矩,那应就是真的规矩了。她知道苏云卿一直想去给皇后瞧病,半年前出了彭临一事,没人再敢做皇后的随诊御医,只有苏云卿还敢给开几个方子给皇后补补。但是苏云卿在她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一手按着她,另一手推动皇帝张榜,外头来的死就死了,苏云卿可得好好活着。
子兰顿了顿,稍稍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后的表情。“……但是那玄石髓,到底没给。听苏大人的意思……温御医不知道那是禁药。”
“若是不知,便也无罪。”太后却并不在意这些,转而又问:“她伤势如何?”
“据宫人报,未伤及肺腑。想必左右侍卫对皇上心思揣摩得明白,知道人不能死不能残,全往臀腿招呼。不过,也确实打得重了些,她还没能站起来。”
“皇帝要做给哀家看,却没有将人打死,呵。”太后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御医,的确合皇帝口味。”
“不也正合太后陛下的口味吗?”
太后动了动嘴角,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直让人以为是错觉。魏太后阖了眼,再问:“先前让你去查的,可有眉目?”
“正要回禀太后。温迟此人,无籍无父无母,只有个师傅,名为温锦。此二人十二年前在灵州的广云郡上待过六年,开一家医馆,后来在外云游,无常住地。一年前云州因为打仗有了瘟疫,她在安乐郡救了不少重症;后来灵州州牧王吉昌病重,她非要叫人家躺去地下棺木,差点叫人打断腿,结果王吉昌躺了一夜挖出来,竟慢慢好了。哪里有稀奇病症哪里就有这位温大人,此人似乎尤擅制药,治活了的多,治死了也不少,着实是……有些疯癫。”
“你刚说灵州。”魏太后微微睁开了眼。
“正是旧西梁的灵州。十四年前西梁国覆灭,最初两年灵州战乱反复,曾有大批旧西梁流民或西进北疆、或北上云州,无籍可查也属正常。属下以为,她是西梁遗孤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灵州最初是沈侠沈大人治下,沈大人自己也养了不少西梁<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西梁遗孤么……是巧合吗?太后微微蹙起眉头,想起了温迟那张颇有些熟悉、但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像是被微风很轻很浅地吹动了一下水面,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波澜。
子兰继续汇报:“另外,据九娘说,两人此番来西京是为寻医书,正撞上皇帝张榜求医,这才碰巧应募进宫。还有……此前这御医用药,是她偷溜出宫自己买的。”子兰说着便呈上了一个荷包,“她当了皇后的荷包,让九娘及时买回来了,应无人发现。”
“嗯。”魏太后想了想,又道:“既然只有个师傅,便多查查她师傅。”
“子兰明白。”
魏太后又阖了眼,半晌,十分随意地提起朝堂来:“今日朝上皇帝突然发怒,琐碎小事,他全要一一过问,挨个论罪。”
“看来皇上的心瘾越发不稳定了。”子兰心领神会。
太后却面上不显喜忧,“那个御医,让她再紧迫些。过几日大宴,皇后必须出席。”
“……是。”子兰正要继续说,只听一阵匆匆脚步由远而近,未及抬头,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姑母!”,她悄悄望向太后,只见太后已经不自觉用拇指按起了太阳穴来。
“属下先行告退。”
“啊,子兰姑姑慢走!”来者语气十分活泼,与子兰十分熟稔地招呼了一声就再不看她,踩着小碎步便直直跑向太后的卧榻去。子兰在心中叹了口气,行礼后快步走出。
阿迟这几日正是看到宫人们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能走路之后,每次都亲自去御药署,有时会看到药郎们在晒药或是炮制,九蒸九晒,时辰相当严苛,一整套流程带着各种规矩,又臭又长,就像苏云卿本人一样死板无趣。苏云卿命人不用理她,却也不赶她,就让她在旁边好奇。
太医院这日院门大开,阿迟带着秋霜正要往里拐,只见乌压压的一群宫人们手中抬着各种箱子、器物,比肩继踵地在本就不宽的路上搬运,太医院中也出来不少人,运着东西往外走。秋霜拽着她往旁边一躲,这一躲竟然等了半天都没见到头,秋霜见她满脸困惑,立刻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通。
“……双庆大典?那是什么?”
“这八月十五是中秋,八月十六又刚好是太后陛下的五十大寿,所以是双庆!我瞧这些东西,都是提前运到前宫屯着,等过几日一同献给太后呢。到时候应该也有外地进献的贡物,听说上一回,务州便进献了,那叫什么……延寿丹。”
阿迟听到后,心中一动,那会不会也有些……其他的珍稀药材?难怪太医院和御药署都忙得脚不沾地,大概这时正是外地进贡最多,皇家的节日她不感兴趣,但给皇家的“贡品”她倒是很想看看。
阿迟心中有了小算盘,闷头就往华清宫冲,结果刚走到宫门口的转角处,只听“哎哟”一声,她闷头就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身边的秋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头,耳边瞬时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瞎了?!敢撞本宫!”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尖锐女声,转过身来扬起巴掌就要打。阿迟反应很快,赶紧一歪身子躲过,让那人打了个空,趔趄一下,差点扑倒,还是她身边的人伸手一搀才站稳。
那衣着华丽非凡、一看就是某个皇室贵人的年轻女子此刻气得极了:
“你还敢躲?!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捉了!”
第27章 交锋
“贵妃娘娘恕罪!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御医温大人,急着给娘娘诊治,并非有意!”
秋霜先跪下了,挤出两滴眼泪来,扯着温迟的衣摆,却趁机对华清宫门口不知所措的其中一个侍卫眨了眨眼,那人和另一个人一合计,匆匆进去了。
“本宫管你是谁!你……嗯?皇后的,御医?你就是?”那贵妃上下打量她,若有所思。
“正是。阿迟并非故意冲撞,走得急了些……不知娘娘为何在门口却不进去?”
那贵妃急了,这意思还怪自己堵她路了!好大的胆子!!
“哼,好啊!皇后姐姐的御医这么没规矩,本宫帮皇后姐姐教训教训!左右,给本宫狠狠掌嘴!”
“贵妃娘娘手下留情!温大人,皇后娘娘召见!”
左右一巴掌还没落下去,听道“皇后娘娘”便顿住了。只见从华清宫里头远远快步走来的人,正是青竹,旁边跟着方才进去的那个侍卫。青竹对贵妃福神一礼,道:“贵妃娘娘,耽误皇后娘娘诊治,恐怕担待不起……娘娘可随奴婢一同入内,请皇后娘娘定夺!”
那贵妃最终没跟着进去,好像华清宫有什么结界似的;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最终她咬牙而去。
太后最宠爱的小侄女、皇帝的贵妃之一,十八岁的魏南秋记住了这个人,皇后的御医,见了她如此大不敬,还竟面无表情,嘲讽她此时不敢踏入这华清宫!
待到青竹将阿迟带进了华清宫,步伐便慢了许多。秋霜偷偷往后瞧,只见那魏贵妃已经带着人走了,偷偷松了一口气。
入宫快一个月了,阿迟早就习惯了冷清的华清宫,今日好像比往常还寂静,又怎么突然会出现一个贵妃在皇后的宫门前徘徊不去?还没等阿迟开口问,也没等接近皇后所在的后殿,青竹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请大人稍作等待,娘娘现下不便见大人……”
咦?!阿迟惊讶得不行,所以这次不是皇后救她,反而是青竹自作主张?她不由得对青竹刮目相看。而且上一次听到“不便”这个词,好像是在……
她偷偷地、远远地往那边瞄了眼,只见红叶规规矩矩在那寝宫门口站成一颗笔直的葱,倒不像个侍女,像个侍卫了。
“娘娘身子无恙就好。”阿迟也不急着进去,知道如果皇后身子真的不好,青竹会比谁都着急。可是青竹的传达并没有结束,她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道:“温大人可知,七日后有双庆大典?”
阿迟点点头。她与秋霜对了一眼,这正是秋霜告诉她的,毕竟她急着来华清宫也是想问问皇后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拿到进贡名册之类。
此刻阿迟才从青竹口中得知了这个大典和她有什么关系——
“太后陛下旨意,皇后娘娘必须参加双庆大典。”
那庆典日正是在八月十六。白日万寿庆典,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傍晚后宫家宴,皇帝在京的兄弟姐妹和后宫嫔妃都要参加。按理说应是从八月十五晚一直到八月十六一整天,但因皇后病弱,太后特许皇后八月十五晚上只在华清宫内拜月祈福,但八月十六日,皇后必须盛装出席。
阿迟皱了皱眉头,她只知要让皇后去大典上端坐整日恐怕难以为继;秋霜却是睁大眼睛,她虽曾经只是个掌灯小宫人,却也知道这些大典有多么繁复!皇后娘娘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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