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她便遇到了阿迟——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阿迟。


    这下她也不确定该怎么办了。


    若本着负责的态度,既然一时间无法将阿迟赶走,那至少也要与她说清这究竟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与她说清先前那么多人的遭遇,与她说清这宫中的各类纷争与阴谋,与她说清这一切的一切后,再让阿迟来选择走不走。


    可是阿迟还有机会走吗?


    那她自己又如何呢?仅仅是听到阿迟身边的人对阿迟说了几句真话,就承受不住地逃跑了。


    香气四散。


    皇后沉入了梦境。她的嘴角微微下垂。这一场,似乎也不是好梦。


    第25章 养身


    这三日去华清宫阿迟都异常安分,许久没有认认真真铺上帕子了,皇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帕子,沉默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了眼。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此前因为引动月信而触发的病症已逐渐平稳,她们不必有太多交流。


    阿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帮皇后慢养身体才是现在最重要的。她察觉到自己似乎无法再将那副身子看作是纯粹的药鼎,不,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就算是药鼎,也要状态好了才能用啊。解毒虽然也重要,但若再像上次那样冒然引动月事,皇后能不能挺过来都是两说,她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更别说什么“用温经汤”和“试药”了!阿迟又自顾自点头,被自己说服。


    这几日都是秋霜拿着她的方子去御药署拿药,大都顺利。皇室的药品储备过于惊人,附子是荣州特供品相上好的一批,个头均匀,御药署统一炮制,黑润光亮;百年以上的野山参,每一颗都置于锦匣中完好保存;皇室管控的辰砂更是质量上乘的镜面砂,红如鲜血、光泽如镜,每一种药材从原材料质量到古法制作效果,都和她从西京药房花重金买回来的那一批有着天壤之别。


    用这样的药,很快阿迟复现出了皇后服用的那红色吊命药丸。接着,她按照这吊命药丸的药材比例,替换成了滋阴固摄的配方,既能帮皇后养身体,又能锁住那毒不乱跑,这便是皇后的第一次“试药”,她吩咐秋霜去全天盯着,秋霜回来说皇后一如往常,用膳,看书,散步,歇息,一早一晚脉象稳定。


    这第一回是成功了不假,却让阿迟更加陷入深思。


    又过两日,阿迟可以下地行走了。伤虽然还痛,也只剩了些淤血青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天早上为皇后请过脉后,她第一时间让秋霜搀着去了御药署。


    秋霜按她方子取药“大都顺利”,那就是还有不顺利。秋霜说,如今她的方子都是直接由苏云卿签的,其他人见都没见过,但唯独有一样,苏大人怎么也不签——带玄石髓的方子,必会被打回。“让她换个思路”——秋霜传这句话的时候阿迟气得要跳起来,苏云卿倒还教起她来了!她又不是她师傅!


    秋霜扶着阿迟,从太医院里头进了御药署。这日仍是苏云卿坐堂。有了之前的经验,阿迟知道对此人不能硬碰硬,她将怀中方子往苏云卿案上一放,那上头只有三个大字,“玄石髓”。


    苏云卿并不惊讶,看都没看她,只将那张方子反扣在桌上,稳稳推了回来,“没有。”


    阿迟心生疑惑,故意高声道:“这方子对娘娘的病症十分重要!”


    苏云卿余光瞥见两侧侍卫,少有耐心地多说了几个字:“此药性寒烈,有剧毒,不合规矩。”


    阿迟推开秋霜,自己上前两步,手掌撑在书案上,一字一句地低声道:“苏大人,你知道娘娘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对么。”


    苏云卿终于抬头看她,不承认也没反驳。“我只知用药是怎么回事。”


    阿迟死死盯着苏云卿。她左思右想,只有这样才能说通:皇后病症复杂难解,而苏云卿给皇后开的药正好不与她体质相撞;皇后一直服着宫外的吊命丸,大补又大毒,若只吃那药,身体早就透支殆尽了,皇后之所以还能维持现在的样子,阿迟确定——至少在自己进宫之前,一定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温和调养。


    既然太医院的御医对皇后都是那个避之不及的态度……那就只剩能自己签方子的苏云卿,可以做到这些。


    阿迟追问道:“但恐怕苏大人,不知道这玄石髓乃是外用药吧?”


    苏云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她定定看着她,“……你用过。”


    “当然,玄石髓要以蜜调敷于脐下,最能起固摄之用。娘娘如有此药相助,定能更好帮她……呃,总之肯定更好!”阿迟还是记得没有冒然说出皇后中毒的事,这是她和皇后的约定。


    苏云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仔细观察阿迟,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从用法已经初见端倪,这不是传统中原医术的法子。


    她们默然对视良久,分明阿迟情绪十足丰富,表情却根本没有,离得近了,苏云卿很快察觉到了那一丝别扭是什么,不由脱口而出:“你这脸……”


    阿迟屏息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一下子破了功,条件反射地后退两步,气急道:“别管我的脸了,在说这玄、”她看到苏云卿猛地皱眉,突然咳嗽一声,马上反应,“……说这药!凝息花我到处找不到、你二话不说就给了,这云州当地的平民药到底为什么不能给?!”


    “云州平民药?”苏云卿先是自言自语,后摇摇头。“你用不上这个,温大人。这也不是什么云州当地药。”


    她将阿迟重新推过来的那张写着“玄石髓”的方子慢慢撕成条,再撕了个粉碎,才又塞回她手里。目瞪口呆中,阿迟听到她的警告:


    “这是不许民间流通的北疆禁药,若你还想留着脑袋给娘娘瞧病,休要再提。”


    莫名其妙,阿迟想。她又在苏云卿那儿碰了钉子,闷闷不乐地一路走一路回忆,当年治瘟疫那几箱玄石髓,是她那在云州失踪了一个多月的师傅托人运来的,怎就成了北疆禁药?还不许民间流通,那师傅又怎能一路运来这么多?要知道那时候云州还战乱呢。


    但是经过这一遭阿迟能确定,苏云卿绝对是知道皇后的状况,甚至知道皇后中毒。


    她回到了华清宫,下意识往后殿走,正好见着青竹端着几乎还是满着的一碗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把拽住青竹,看看那碗粥,不确定道:“娘娘这是,用完午膳了?”


    青竹以为阿迟改了性子,最近都很规矩,还觉得奇怪。她掩不住地愁眉苦脸,说娘娘胃口向来不好,最近更是喝两口粥就饱了……这哪儿能扛得住呢!


    皇后的饮食都是阿迟把控着的,每日固元,必吃茯苓山药粥,可就连这都吃不下的话……阿迟想了想,“青竹,请你让后厨做一碗阿胶莲子羹来。”


    那碗羹是阿迟亲自端进去的。她本想问问皇后,但是看到那张愈发瘦削的苍白的脸,她又不由愣神,张了张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娘再多吃两口。”


    她不知为何总觉得……皇后看着食物就像是看着鬼怪一样。虽然知道皇后是胃气受损,但皇后不能只靠汤药活着吧。


    在她的注视下,皇后慢慢多吃了两三口,就将碗轻轻推到了桌案中间,看起来又不想吃了。


    “——温大人。”


    阿迟还要再说,皇后打断了她。


    她知道阿迟又去找苏云卿了,无法不开口提醒她:


    “御药署若有不给的药,莫要再执着。”


    “……”


    阿迟只觉得这话无比熟悉,一下子又要发作——是了,自从她进了宫,皇后总是这样,禁止这禁止那,自己先是不能声张,又是不能取药,现在能取药还不能取到全部想要的,现在那玄石髓好歹能用内服方子替一替,但难保日后会不会再需要什么“禁药”……那这病到底还怎么看!


    皇后一眼就看破了她的恼火和不甘,尽管阿迟已经比刚来时候稳重多了。所以她并没有停下,而继续说。


    “若你非要用那些……”


    而皇后只觉得这是唯一她能够“补偿”阿迟的东西。她心中算了算日子。


    “本宫会帮你找到机会。你且……等等。”


    阿迟一口气滞住。“……好。我听娘娘的。”


    眼前这个病弱之人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叫她总是愿意听她信她。


    这时的阿迟还没有意识到,皇后究竟打算怎么做,而她又会因此面对着什么。


    第26章 偶遇


    与此同时,长寿宫。


    “华清宫那边消停下来了。”


    说话的是魏太后贴身女官子兰。太后今日下朝早,神色松弛,子兰一路跟着,见太后往榻上随意侧卧起来,撑着头微微眯起眼看她,便上前一步,继续说。


    “温御医挨了顿板子,却让担架担着都没断了往华清宫请脉,这几日给御药署送了不少请药方子,都是苏大人亲自签的。根据苏大人说,是重镇固摄、养血敛阴为主,用药称得上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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