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是个庸医,不知皇后中毒,还是根本算准了自己不会主动说那毒?阿迟冷冷地看着他,可她又不想就此破了与皇后的约定。
那刘济却越说越有劲了:“而温御医,一直阻止臣用温经汤,却说不出个一二三,臣斗胆,敢问温御医,究竟是不是真心为娘娘医治?”
他还倒打一耙!阿迟咬了咬牙,她不能被就此绕进去。而且,虽然有些对不住皇后,但皇后哪怕就这样硬撑着,也比喝了那温经汤要好得多!所以她才敢在这里拖时间,只希望青竹能忍住别给她惹事……
阿迟绷直了身子,道:“皇上,我既然揭榜进宫,还敢应下太后三个月之约,自是真心为娘娘医治,但与刘院判的医治思路十分不同。皇上既然钦点我为娘娘的御医,就应当信我才是,不然为何不点刘院判为娘娘的御医?”
刘济身子一抖。她这下说到正题了,而且不仅指了他,更是……直指皇帝。这还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阿迟见皇帝与刘济都不出声,正要再说,只听外面一声通报——
“皇上,御药署苏大人求见。”
第21章 助澜
苏云卿。皇帝微微眯起了眼。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太医院里唯一一个算是太后的人。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最初她是太后提拔上来,而且还是唯一一个女医;但她独掌御药署之后也并没有和自己的任何意志相悖,甚至有时候皇帝还觉得她是站在自己一边,比如这温御医,就完全没能从她那里讨得半点便宜。
苏云卿跪下道:“臣请将温御医剥夺恩赏,逐出皇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苏云卿身上。惊讶的、疑惑的、迫不及待的。
苏云卿又道:“此人多次破我御药署的规矩,十分不懂礼数。留在娘娘身边更是祸患。”
皇帝来了兴致。他实际上并不需要一个乖乖听话又能治好病的御医——尽管那是他自己张榜招的,可若是祸患他倒乐见其成,他既然生得矛盾,自也要有下面的人来消化这矛盾。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刘济,刘济恨不得把头点到地上去。可见这位温御医着实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
“苏大人,是否有些公私不分了?”皇帝慢悠悠地问。
“臣非为己,愿为娘娘着想。此人浪得虚名,并非什么神医。她此前为娘娘写下一个药方,带到了我御药署来。”苏云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这张纸她已经在袖中揣了半个月,如今正等到了这一天。她仔细给皇帝展示,再在刘济眼前快速一掠,算是展示过,最后才拿到阿迟眼前。
阿迟睁大眼睛——那正是她入宫第二日上午去御药署时,被苏云卿掏出来就没还回来的方子!这苏云卿居然一直收着!
苏云卿见她默认,才继续说:“此方并无安神之外的效用,是在拿娘娘的身体拖延时间!可见是个十足的庸医,若继续留用,只怕要坏了皇上的名声。”
“温御医,你怎么说?”皇帝看不懂方子,只看向阿迟。
……那方子不如说连安神的效用都没有。那只是一些她听说过却未尝试过的药物罗列。阿迟看着苏云卿,她一脸严肃,明明在骗人却完全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而在场只有她和刘济懂方子,她故意这样解读那无用之方是……什么意思……
“那是……那是我初入宫时随手写的,”阿迟硬着头皮说:“并未作真……”
“——你这种方子,自然过不了太医院的院判,也绝无可能从御药署取药。”苏云卿打断她。“所以,她正是有名无实,恳请皇上驱逐出宫!”
这熟悉的口吻,让皇帝依稀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王神医似乎也是被苏云卿如此义正言辞最终驱逐出去的。这苏云卿倒是很喜欢驱逐外来的神医嘛。
“是了是了,温御医先前也来过太医院要臣等签此类邪方,可臣等思及皇后娘娘身子,实在是不敢签那。”刘济虽然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方子,但既然苏云卿都这么说了,他当然是要跟上的。
“……是吗。”阿迟看向刘济,被他拒绝签方的委屈让她脾气骤起:“刘院判当初拒签时,根本一眼没看我方子。不然你说说,我拿去太医院的方子上头写的什么?”
“这……老夫记不得如此久远之事!你莫要胡搅蛮缠!”
“行了行了。”皇帝总算听了个大概。外头来的神医摸不懂宫中规矩,被太医院和御药署联手抵制。自然,这是他最开始就想看到的混乱局面,如今达成得七七八八。他想通了,三个月之期又如何,只要皇后不死,总能将时间无限延长!皇帝袖子一挥,“温御医既然是皇后的御医,自然事急从权,太医院不肯签方,难道看着皇后病重不管?”
“臣,臣知罪,还请皇上开恩……”
刘济一听皇帝变了语气,知道皇帝不耐烦了,马上低头认罪,脑袋直接磕到地上。苏云卿虽然没作声,瞥了一眼阿迟,便也跟着他弯了腰,低头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只有阿迟无动于衷,上身直直立在中央,显眼极了。
“怎么,温御医,你就一点儿错也没有?”皇帝烦躁起来,压着火气,已经开始暗自磨牙。他向来最讨厌这种有人犟着的局面,正因为朝堂上看得实在够多够烦了。
“我错在未能向皇上讨要御医特权。今日太医院、御药署的大人们都在,请皇上允我,此后能凭给娘娘的药方直接去御药署取药。”阿迟说着,这才跪拜下去。
“哼,好哇。”竟然还敢张口讨特权来了,皇帝怒极反笑,“特权是以后之事,朕既将皇后托付于你,如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病笃,你难辞其咎!来人,给朕拉出去杖责二十!看以后谁还敢拿皇后性命开玩笑!”
“但请皇上准我拿药!”阿迟被左右侍卫扯着要往外拖,她还是高声说道。
“给朕狠狠教训!你若能挨过,朕就准你!”
皇帝没再给阿迟任何一个开口的机会。就算他的理由没那么足够,那又如何?他是皇帝,他要为了皇后打人,还需要理由?他就是不想打太医院的也不想打御药署的,打的就是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还需要理由?
——阿迟也在那杖子落在身后第一下的时候猛然明白了这一点。不过,她最初想借着皇后病痛把事情闹大的时候就没在怕会有这种时候,至少之后能光明正大进御药署了,不算全无所获。
只是真疼啊。
阿迟实打实地挨下了二十杖,疼得手指都在地上抠出血来,却愣是没出一声。最后一下打完,她才咬着牙开口:“皇上……答应的……”
“苏大人。”皇帝示意。他并不用多说。只是没想到这外头来的神医还真是执着,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臣领旨。”苏云卿低头领旨,再站起来,几不可闻地,阿迟仿佛听到了她一声微微的叹息。
“……去,跟苏大人拿药……要……白芍、炙甘草、煅牡蛎、龙骨、茯苓……”她吊着一口气对秋霜吩咐。她必须趁着现在拿到药,今日这旨才算真的请到,否则不知道事后这喜怒无常的皇帝还认不认账。苏云卿正在旁侧,阿迟正是故意让她听到了这方,也许……她说着便看到苏云卿脚步停顿,似是在听。
本要过来扶她的秋霜闻言转了个身,从皇帝的侧旁低着头快步走过,被皇帝不由自主地多瞧了两眼。原来齐望挑的侍女是她?似乎……十分眼熟。
第22章 坚持
华清宫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阿迟稍稍动了动腿想要屈起,却在身后扯起了剧痛,痛得她头皮一阵发麻。她几乎没有办法靠自己站起来。华清宫以往伺候的几个宫人知道她犯了圣怒,不敢靠近,秋霜又被她打发跟苏云卿走了……她只得双手张开撑着地,试着至少撑起上半身来。
好痛……浑身都痛,像是要散架了,阿迟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下身仿佛不是自己的,可是她不想就这样待着不动,皇后还在等她,虽然青竹一直没有出来,但以皇后的身体状况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就这样挣扎着往前爬,总觉得爬了好久好久,伸出手才将将能摸到最低台阶的边,两侧的宫人给她让出了很宽的道来,她的手指在地上摩出了血,仍咬着牙拼命往上爬。
然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青色绣鞋。
“……奴婢来扶温大人。”竟然是那最没存在感的红叶。她声音很坚定,像是根本不怕受牵连似的,说着直接跪下来搀起她左边胳膊,然后再一用力,就将她左侧身子都撑在自己身上,然后像是解释一般,低声多说了一句:“奴婢是为了娘娘。”
阿迟点点头,左手使劲搂着她的肩,脚上稍一蹬地,还真被她给扶起来了。没想到这红叶看着身体瘦弱,却十分有劲。
“娘娘……怎么样了……”她望着殿内方向暗暗用劲,红叶自然感觉得到,知道她这是要进殿看皇后,只好扶着她往殿内去。
“奴婢不知。”红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向前,上台阶都是很大障碍,阿迟难以抬腿,几乎是被红叶慢慢地拖了上去,“青竹姐一直在寝殿内守着,不让奴婢等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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