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温锦最后笑道:“你说的对。这皇家的子女,确实是难飞出去的。”
第18章 引动
——阿迟慢慢想起来了。那说书人口中“身娇体弱的杜家姑娘”,可不正是当今皇后!两年前大夏与北疆开战,她在云州也是到处看到杜字旗,原来她就是那骁勇善战杜将军的妹妹。
打发时间听来的无聊皇家故事,里头竟埋着她如今所关注病患的旧事——皇后与长公主曾有一段她无法想象的年少过往。想到这儿,再看看皇后,阿迟心中竟颇为羡慕,长到这么大,她未曾有过这样的同龄友伴。
但阿迟并没意识到,她从未像现在一般“羡慕”过别人;更别提羡慕的理由,竟只是对方有个少年朋友。
不过在上次突然出现之后,那位长公主倒是没有再来过。
阿迟从宫外带回来的草药一日比一日少了。
此前不知为何,还被苏云卿派来的人各收了一些去,皇后却没有拦着,气得她跳脚却又只能干瞪眼。阿迟很清楚,她若一直不能在皇家取药,就一日不能“试”这成分,就算她不愿多想,皇后吃着那种药丸,知道自己中毒却不让声张,无论如何都一定与宫中脱不了干系……但在与太后的三个月之约下,留给阿迟的选择不多。
这两日,阿迟开始全面接管皇后的饮食了。
她先是小心地给皇后的饮食方子里添了乌鸡山药汤,用以温和滋补,没想到虽然御药署不给拿药,尚食局却格外大方,司膳亲选了贡鸡与上等怀山药慢炖三个时辰,炖得肉酥骨烂、满屋飘香。
阿迟提醒皇后可以少吃些碎肉,多喝些汤,皇后便乖乖听话,连续多日调养加食疗过去,皇后气色大好,连带着掌心也温热了些。
她们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另外的那些事,关于皇后服用的药丸,关于皇后想隐瞒的毒,还有……关于长公主。阿迟一连想了多日,决定既然皇后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也不去追问了。在仅有的这些信息中,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完成任务”了,她正有打算从这里下手。或许这也是皇后期待的罢。
这样朝夕相处许多天,就算阿迟面上没有表情,皇后也已经十分能看得出来,这两日阿迟颇有些心绪不宁。她不问,她也不说,正如她自己身体里的平衡,她们也微妙地维持着某种默契的平衡。直到这日午膳时,上桌的不再是乌鸡山药汤跟莲子粳米粥,皇后远远便闻到了一股……特别的肉味。
“这是……羊肉羹。”阿迟将那有着特殊气味的肉汤放下,解释:“其中加了少许当归与生姜,羊肉益气补虚,当归养血,生姜散寒。”
皇后知道她要说的远远不止这些。
“娘娘,我以为娘娘如今的身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不确定娘娘是否准备好了。”
一旁的青竹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温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句话竟在向来直来直去的阿迟嘴里绕了三绕还没说清,实在是令人意外。但是皇后望了望那羊肉羹,轻声道:“看来温大人早就知道,本宫经闭许久之事。”
阿迟看了看左右。皇后对殿内的几个侍女点点头,“你们先出去。”
看着侍女们走出去关上了门,阿迟才继续道:“娘娘体质特殊,气血枯竭,通道闭塞,经闭实属正常。但……若要往能够生育的方向调理,引动月信便是第一步,也是绕不过的一步。娘娘调养这些日,阿迟每日跟进,如今以为,娘娘的身体已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本宫又要准备些什么?”
阿迟低着头闷声道:
“这……只是阿迟自己的猜测,如果不对,请娘娘随便听听便好。阿迟当初刚来时,以为只是给皇后娘娘瞧个病,可是这半个月下来,阿迟但凡不是个傻的痴的,都能知道这并非只是瞧病那样简单。娘娘的身份、位置也好,娘娘的用药、中毒也罢,每一件都是阿迟无法想通的谜团。但是,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阿迟大概猜得到。”
她稍稍抬起头来。皇后一时恍惚,竟觉得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模样。
“……我猜皇后娘娘实则是自己不愿生育。只是碍于这头衔,实在是飞不出去了。所以我说……我不确定娘娘是否准备好了。”
——皇家的子女,确实是难飞出去的。遇到长公主之后阿迟就不断想起师傅的这一句来,没想到再往皇后身上一搁,她隐隐就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
这若是往常,她只管瞧好病,别的什么都与她无关;大约正因为她与皇后朝夕相处,她看到皇后的温和,从不计较她的放肆;她也看到皇后被孤立于此的淡然,于是不知不觉中她竟开始有了些其他的考量。
然后她就陷入了矛盾:她一边无法再将皇后当做单纯的“药鼎”,另一边却又需要她答应来破局,问出“不确定是否准备好”这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皇后若说没准备好,难道她就不会继续了吗,何况,以这段时间她与皇后的相处来看,皇后根本就不会拒绝她。
皇后微微一怔。阿迟当然不是个傻的也不是个痴的,不管这是不是巧合……
她轻声问她:“本宫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有了不停药、不解毒也能完成太后任务的法子?”
阿迟却不看她。“我想……我有。”
“而这第一步便是,引动月信?”
“是。但这也有很大的风险,娘娘体内药毒相衡,但凡由于引动月信让那毒过分活跃,都会给娘娘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
“但你仍有把握,不是吗?”
“……是。我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她总想着阿迟是个天真的游医,没想到阿迟跟她有着那样相似的烦恼——就像皇后至今自己也不能判明,她活着一事究竟是不是在害人一样。
皇后主动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只手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冰凉。
“这话不可再提。”
顿了顿,又道:
“羊肉羹,为本宫盛一碗来吧。”
第19章 发作
羊肉羹代替乌鸡汤成了皇后的日常膳食,可是阿迟却推说不便,再也没有跟着一起用膳了,她只在一早一晚去例行请脉,微调了几味药,帮助稳定皇后体内的微妙平衡。
皇后知道阿迟在躲她,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这位年轻的温御医第一次发现救人也可以是害人吗,她的心还真是清明正直。她想告诉阿迟,其实她不在意的,她老早就不在意许多事情了,包括这一件根本排不上的小事。可是阿迟总是请完脉就匆匆离去,她一直没来得及说。
羊肉羹连进了三日,皇后身子着实舒爽不少,但到第四日时,午膳一过,皇后便感觉到下腹明显胀满感,又似乎总有一股心头火莫名而来,她又不是个爱发火的脾气,一整天下来只觉十分憋闷烦躁。待到夜里阿迟再来诊脉时,发现皇后面部潮红,体温升高,脉象急数躁动。
大约是时候了。阿迟叫青竹提前准备好了月事布,她一整晚守在皇后身边,皇后夜间盗汗,她便拿帕子为她仔细擦拭,等到第二天清早,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早,而渐渐将身子蜷缩起来,阿迟马上回头招呼:“青竹!月事布拿来!”
阿迟本打算自己动手,只见皇后捂着腹部,抓住了她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皇后已经说不出话,只十分轻微地对她摇摇头。
“奴婢为娘娘换,温大人先出去准备汤药吧!”
青竹见状马上接替了阿迟。待到换好后阿迟将刚灌好的汤婆子拿来给皇后暖腹,重新按上皇后的脉时,只觉心中一冷。
——那香毒,出来了。
随着月信引动,皇后的身子便成了临时战场,那香毒本就神秘莫测,此时刚好随着这血瘀的缓慢流动而逐渐活跃起来。显然这加剧了皇后的疼痛,阿迟看着她抓着汤婆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不一会儿便冷汗淋漓。
“温大人,娘娘看起来很痛……请快些为娘娘止痛!”
阿迟却望着手中端着的、提前准备好的温经汤,手上一顿,猛地摇摇头。不对!不可!她此前万没想到这毒会在月信时过度活跃,如此推想,此毒必与生育有关!
也因此,若是用温经汤止痛活血,血行则毒行,必定会深入脏腑,冲击旧伤……如果这样,皇后必死无疑!
发觉危机的这一瞬间,手心已全是汗,几乎让她端不住手中的汤药。青竹在她身边,看着皇后愈发难受而焦急不已,想接过碗来却碰到了阿迟紧绷的手指,摸上了药碗的边缘却是拉扯不动,一时情急,气道:“大人还请把药给奴婢!”
阿迟紧紧抓着碗边,脑中快速思索着其他方法。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赌。赌皇后的忍耐力,赌这痛皇后能忍得住……如今能做的,只能是以镇固、敛摄之法,将毒锁死,不使流通。她药箱里没有一味药能快速达到这样的效果,除非用那玄石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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