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竹呢?”


    “比奴婢时间久,具体的……奴婢不知,请大人恕罪。”


    嗯……果真是谨慎不多话的典型。她正想着怎么再探探,只听远远传来另一个声音。


    “温大人只管给娘娘瞧病,还是少关心些下人的事。”阿迟抬头,只见青竹向她快步走来,“娘娘吩咐青竹来看看药。以后煎药这种小事,大人交给青竹便是。”


    自从阿迟因为“裸足”之事回敬了青竹几句,或许再加上皇后明显还是偏心她的,这丫头私下里就对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很记仇。


    “……我去看看娘娘。”阿迟站起身。


    “大人留步,娘娘现在不便见大人。”青竹道。


    “不便?”


    这还真是少有的说辞,青竹这丫头故意的?不过看她样子,也不会拿皇后的身体开玩笑,阿迟便没多想也懒得计较,她不急着去也没有多问什么,干脆在灶炉旁盘腿坐下,拿起蒲扇。


    “那我把药煎完。红叶来,这放药有先后,每一味的时辰都要盯准,我来教你。”


    红叶抬头看看青竹,经她点头才又看向阿迟,站起身挪了过去。


    “既是温大人更需要红叶,青竹先退下了。”青竹敷衍行礼。


    阿迟没阻拦,就认真教起红叶分辨那草药顺序来。红叶脑子灵光,她刚教一遍就记住了,手脚麻利地开始盯着熬。阿迟心想看来能给皇后做侍女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拍着她的肩刚要夸一句,就听到另一个有些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伴随着一连串细碎的盔甲磕碰声,外头青竹规规矩矩的请安声被压在那人有些低沉却震耳的声音里——


    “你就是新来的御医?”


    未及阿迟应声,只见红叶先条件反射一般跪下来,规矩开口:“奴婢叩见长公主殿下。”


    留下阿迟拍她肩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悬在半空中。


    ——眼前这人,一身银白战甲,内衬红绸衣,披一件大红披风,两侧以金线绣着复杂的云纹;腰是由玉带束起来的,脚上踏一双紧腿黑靴,看上去利落又张扬。她的头发高高束起,依然是大红的束绳飘带,眉间犀利,凤眼微挑,自带杀伐之气。


    她的身姿笔直中正,那模样简直就是女版的皇帝,但若论及气势,还是与魏太后更加神似。若说这位不是那魏太后的亲生女儿,倒要令人费解了。


    只是这位殿下来到皇后寝宫居然悄无声息,阿迟既没有听到有人通报,也没有听到有别的大动静,这座向来少人涉足、威严而空旷的华清宫,就这么安静顺从地接受了长公主风尘仆仆地到来,仿佛习以为常。


    “叩见长公主殿下。”


    阿迟也不由得跟着跪下行礼,未及想通为何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觉下巴被强行抬起——那触感不是人手,她眼珠往下一转,便瞧见了长公主将对折马鞭握在手里,正抵着自己下巴,粗糙处硌得她下巴处皮肉发痛。她直直站着却被迫抬头,迎上了对方自上而下的视线——长公主生得十分高挑——只是那双眼中像是蒙了层霜,寒意愈浓。


    接着那长公主以耐人寻味的语气抛出一句:“哦?女子。”


    她承着这近距离的压迫感,垂了眼。如果说当初大殿上的魏太后只靠威严与气势就能把人压得低头,长公主如今这种压迫感却更多来自于身体对抗。阿迟毫不怀疑下一秒她手中马鞭就能抽到自己身上,身子下意识紧绷起来。


    “难怪能留这么久。”


    长公主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再没多问,也再没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鲜艳的披风拂过阿迟的身侧,那长公主几乎是贴着她走了出去,还是阿迟往后挪了小半步,主动避了对方的风头。


    从踏入这里时便带来的低压,直到人都离开不见了,才渐渐在窄小的后厨里散了开去。只有红叶还沉默地跪趴在地上,头叩到了地上去,久久没有抬起眼来。


    第17章 皇姐


    魏太后的亲生女儿、当朝长公主,与当今圣上是一胎双生的姐弟,闵氏名瑄。


    “璧大六寸谓之‘瑄’,瑄玉自古以来便是皇家祭天之物,说是代表天命也不为过。此之所谓王权天授哇。”


    阿迟脑中突然回荡起这么一句话来。那说书先生神神秘秘的,一改先前讲那“大唐平阳公主李三娘”的风流范儿,折扇刷地一合,突然认认真真地说文解字起来。


    那正是阿迟跟着师傅在凤天茶楼落脚时听来的。她本对这些兴趣缺缺,只是偶然瞧见那说书先生脸色发黄,双颊微见淡斑,似有肝脏受损之兆,她才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不料他讲故事十分有趣,趁着师傅又去纠缠那茶楼老板讨酒,她闲来无事便听了下去。


    “……而,包众容物谓之‘裕’,包容众人及万物自然也只有上天之子,却不知,到头来能否敌过这祭天之器?”那先生抬起折扇,往上一指,自言自语一般地接着讲。底下有人马上听出了猫腻,叫道:“小老儿是活得腻了,竟直称当今圣上名讳!”


    又有人问:“瑄与裕……先生莫非暗指当今天下之主,长公主将取而代之?那又将太后置于何地?”


    说书先生并不搭理,摸着山羊胡子微微一笑:“老朽只是说文解字,恰好解了这么两个,可不敢妄议天下易主哇。但既然已经误会,如若众位看官还有兴趣,老朽便给你们说个长公主的故事如何?当给各位赔罪解闷儿,可万不要当真,去与上头说。”


    “话说这长公主,生得是唇红齿白、容貌娇妍,偏偏不爱红妆翠袖,也不喜笔墨诗书,打小就只爱舞刀弄枪,一身男儿气概。待到该入阁就学的年纪,上头特意选了杜家知书达礼的千金,也就是如今的杜皇后,送去给她做伴读,满心指望这温婉闺秀,能给这位野惯了的长公主做个表率、立个模样。


    “可您猜怎么着?哈哈哈哈,到头来,这二人不在书房静坐,反倒叫人在演武场上逮了个正着!不是杜家姑娘劝住了长公主,反是长公主把人家给带偏了!那素来身娇体弱的杜家小姐,竟安安稳稳立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她舞剑耍枪。也正是这般光景,长公主与杜家的年少情谊,便就此结下了……


    “待到长公主豆蔻年华、十几岁上,一日偷溜出宫去,改换男装,混进了镇国将军的兵营。恰逢军中摆擂台,将士比武较技,好不热闹。长公主年轻气盛,好胜心强,当即三两步纵身跳上擂台。列位,你们且猜结果如何?哎——她竟是一路过关斩将,连胜数场,直打到最后一轮,迎面遇上了杜家那位年少有为的小将军!


    没错,正是如今那令北疆胡虏闻风丧胆、赫赫有名的辅国大将军——杜长麟!


    “那时杜小将军哪里识得她是女儿身?只见台上台下士兵军官倒了一地,他当即提枪上前,拼尽一身本事与她交手。长公主毕竟是女子,连番打斗,气力不支,眼看便要落败。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得台下一声怒喝震天响:“逆子!还不快给我下来!”正是杜老将军当场喝止!杜小将军猛地一怔,就这一瞬失神的功夫,再回头——嗬!长公主那柄利剑,已然稳稳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再往后便是皇家秋猎,长公主与杜小将军随行,二人竟联手合围,猎下一头巨熊,拔得头筹!太后龙颜大悦,当场亲口许诺,为长公主与杜小将军定下婚约。


    “讲到这儿,列位看官是不是都以为,长公主与杜家缘分天定,又有太后指婚,必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啊可惜!天不遂人愿,世事难料!这一桩婚事,这一段情分,细细说来,竟还是一场催人泪下、荡气回肠的皇家<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呢!”


    阿迟托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前面好似还行,后面竟越发无趣,比那李三娘的故事差远了。再等那说书先生那醒木猛地一拍,她一个激灵直起身来,盯着他的脸,心想别的不知道,但你的肝好像真的不太好。


    她师傅温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坐着,也听了个大概,看她起身,拿着酒壶冲她晃晃,笑着问她:


    “皇家的爱情故事,好听吗?”


    “实在是无趣极了。”阿迟打着呵欠。


    那茶楼老板九娘也晃过来凑了热闹,正靠在温锦旁边,摇一把圆扇,笑眯眯的丢了一句:“别看这爱情故事不好听,这位长公主殿下,如今可是大夏第一位女将军哦。”


    她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往事,又看着温锦,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情与权,如果只能二选一,不知温姐姐会怎么选呢?”


    “九老板这话说的,哪里轮得到我选了。”温锦喝了一口酒,美美咂巴两声,扭头换了个话题丢出去:


    “阿迟,你想不想当公主?”


    “嗯?不想。”


    温锦攥紧了杯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的多了,声音都模糊起来:“公主一辈子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你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羡慕?”


    阿迟疑惑道:“师傅怎不问问那公主,我阿迟可是一辈子治病救人,逍遥自在,她羡慕还是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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