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捏着鼻子,一个抱着一摞衣裳,俩人面面相觑了会儿,阿迟赶紧灭了香,拉着秋霜出去,“什么喜事?怎么突然进来了!”
“嘿嘿,皇后娘娘赏给大人的衣裳。之前大人的衣裳不是蹭破了吗。娘娘都看在眼里呢,大人快试试……”秋霜说着便将那摞衣裳往床边一放,又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咦,这什么味道,闻着还挺……舒服的。”
阿迟一愣,尚未回味过来的“娘娘赏赐衣裳”已经被秋霜的反应瞬间盖过,她拉着秋霜胳膊问道:“你竟觉得这味道挺舒服的?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比如,血腥味?”
秋霜奇怪地看着她,又仔细嗅嗅,道:“哪里有血腥味?这不是和大人身上的味道挺像的吗。”
“我的味道?我有什么味道?”阿迟对着自己身上闻了闻,就只有那毒香的不适味道,惹得她一阵头晕,赶紧顺手把外衫脱了去。
“我刚遇见大人时,您身上就有股淡香味啊——不像吗?”
见阿迟目瞪口呆的神情,秋霜又赶紧道:“呃,不过我家姐姐老说我是木鼻子闻啥都一样,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大人不如先试试这衣裳吧!”
那是用棉布薄绸所制的一套青灰色衣裳,低调实用;直领对襟、窄袖收腕、宽腿便裤,完全贴合她的身子,方便利落,甚至贴合她的审美。阿迟换完衣裳,在铜镜前站着发呆,这才有些体会到,皇后无甚波澜的眼,或许早已将她这个人的细节拆了个遍。
去谢过皇后赏赐时,阿迟还颇有些不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她还没为皇后解毒呢!
皇后却十分淡然:“若作为赏赐,还太寒酸了些;当是看温大人此前取药劳苦,本宫合该送还一件新衣裳作为补偿。不必再提。”
这大约算是……有来有回了吧?皇后的态度仍旧疏离,阿迟却觉得皇后至少不是总把她往外推了。加上她有了一大箱草药,不用再去太医院受气,虽然毒香依旧难辨,但除了毒香之外阿迟每日面对的便是她最得心应手之事,加上皇后很配合用药,养了几日后,能吃下的食物也比以往多了。
青竹十分计较阿迟不恪守规矩,她诊脉瞧病容易忘我,一上头就不管不顾,又是要捏腕子,又是要探额头。好在皇后曾严厉教过,她总归会忌惮一下,看一眼皇后;皇后知道她是正常诊治,便会宽容。这日青竹又端茶水进来,看着阿迟没对皇后“动手”,应是请脉完毕,她刚要转身出去,就听到了几日以来最过分的——她竟要皇后脱袜,要探娘娘的脚!
“你你你,你大胆!怎能随意看娘娘的裸,裸足!”青竹再也忍不住,呵斥阿迟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女子怎能随意以裸足示人,何况这还是尊贵的一国之母!
阿迟扭头看她:“怎的,看了是会少块肉?你平日伺候娘娘泡脚,难道先戳瞎了眼?”
“青竹是娘娘的侍女,伺候娘娘是分内之事!女子裸足只有夫君……不,是只有皇上才,才能……”青竹不知想到什么,红着脸说得越来越小声。她见阿迟一时间没说话,还以为被自己说服了,没想到阿迟长长地叹了口气,上下打量她半天,最后来了句:
“我瞧青竹姑娘也是女子,怎的倒用男子的规矩拦我?”
“你……!”
“好了,青竹先退下。”皇后终于开口。待青竹不甘不愿地行礼告退,她才再看向阿迟,“分明你只说是御医份内事便好,不用气她。”
“我说御医份内事,怕她又要扯什么上古医官用于避嫌的悬丝诊脉,我想着我好歹是个姑娘家,总比他人方便些,到头来为把个脉,还能唐突了娘娘不成?”
原来这人也知道会唐突啊。皇后笑了笑:“青竹不懂许多。你还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怎如此嘴上不饶人?若本宫也是那般说辞,你又当如何?”
阿迟想了想:“那我便不把了。”
“哦?”不达到目的那还是温御医?
“……我可以伺候娘娘泡脚啊。”阿迟说得正经,又话锋一转紧接着道:“但既然娘娘这么问了,想必是同意我探趺阳、太溪,多谢娘娘。”
是错觉吗,皇后想,她似乎比先前圆滑些了。她从未被除了贴身侍女之外的人脱袜,更不要说还被捏着脚、认真探上脚背,那手指所触之处仿佛被火苗烫了一下,这些年来就算是宫中唯一有官衔的那位女医苏云卿也从未提过这等逾矩的要求。
可那御医依然是一张无表情的脸,手指灵活一点,眯着眼转了转,慢慢放下来,又仔细帮她穿好了袜。
皇后瞧着她那动作便知道了,面上微热褪去后便毫不留情揭穿她道:“看来这足脉并不是今日非探不可,温大人真是胆大包天。”
阿迟也并不多加解释,竟理直气壮道:“皇后娘娘偷偷瞒我这么多,妨碍我阿迟诊治,我自然要多探探以求安心的。若是娘娘不愿,以后不要瞒我,如何?”
还和她讨价还价起来了,恐怕这才是这个人的真正目的,就想借着这些让她不再瞒她。皇后知道她的小聪明,并不太多计较,也不轻易承诺丝毫,只是看着她仍残留着瘀肿的脸,转了个话题:“说起诊治,那温大人自己,可有好好进药?”
“嘶。”阿迟挠挠头,这两天一直急着往皇后这儿跑,她平常也不照镜子,根本没关心自己脸上的伤,“我这小伤,又不疼,都不用管就快好了。”
“本宫这儿有御赐的跌打损伤膏,修复效用极佳。”皇后从她床头的小盒子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放在桌上,声音沉了沉,“温大人是自己涂,还是本宫帮你涂?”
这根本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完全是在威压她!
“我我我,自己涂!谢、谢谢娘娘。”
黄铜镜往眼前一摆,反光能看到后面皇后望着她的脸。皇后就算是孱弱的,也还是很有威严的,若非如此,阿迟总是要忘记眼前这温和又宽容的人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阿迟深呼吸一口,克制着目光不再去看皇后,盯着自己额头和脸颊上的淤青,手指挖起一小块,先是凑近嗅了嗅,又随便往脸上涂了涂,心道皇后果真十分不好惹!待到涂得差不多,阿迟便借口去厨房看药,飞也似的逃离了皇后的寝殿。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第16章 乍到
数数日子,不知不觉,阿迟到华清宫已有十日了。
此前她溜出宫买药还有些私心,但果真在客栈里没找到师傅,她找当铺时顺便去了一趟凤天茶楼打听,九老板特地给她带了话:你师傅说,既然这么有挑战那便试试看……你师傅现在嘛?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啦。
不过,这也不是阿迟第一次离开师傅那么久,她师傅有时不爱带她,就比如她们两年前在大夏与北疆边境处的云州落脚,本来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寻那珍稀之药,不知为何大夏突然开始驱逐境内北疆人,紧接着就两国开战,温锦留下她去了边境便毫无消息,足足让她在云州等了一个月。
再比如这次来西京,也不过是师傅想找一本医书,而她阿迟呢,又被留在京内行医,赚点碎银,然后顺便揭了个榜。
阿迟总是被留在城里帮助救人的那个,她也将这作为师傅信任她的证明;而师傅总会回到她身边,这也是她信任她师傅的证明。
而现在……她心无旁骛,只管救治皇后便是。
毒香仍没有什么眉目。不比药丸,熏香加工复杂,早已掩盖其中原材料的真相。阿迟的体质又与那毒十分不对付,进展几乎没有。
但皇后的身体确实在转好。皇后虽不停那吊命药,每次也不过是吃约四分之一;而阿迟这十日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帮皇后固本。毕竟要先将身体养得好些,日后才有机会试药。
这日后厨只有红叶在,阿迟招呼她过来拆了药包,随口问了句皇后娘娘今日吃了什么。
“娘娘只进一些粥水,和几口清淡小菜。”红叶见阿迟微微蹙眉,又说:“娘娘……胃口不佳,奴婢没有法子。”
“嗯……这不怪你。”
这个红叶,平日里寡言少语,从不多事也不多问,存在感很低,手脚还算利索,每次回话又都能认真回到点子上,和那动不动对她大呼小叫又凶巴巴青竹完全不同,其实更好沟通。
阿迟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没停,闲聊一般地问她:“你在皇后娘娘身边多久了?”
“回大人,奴婢刚来一个月有余。”
“一个月?你是刚被调过来伺候的新人?”
红叶简单点头。
皇后身边的人换得这么勤快?阿迟不由得想到秋霜说华清宫现在都不是皇后选人了,那红叶就是太后或者皇上选来的宫人吗?她将药草填入碗中捣碎,多看了红叶两眼。
她本还以为青竹和红叶都是皇后的心腹呢,毕竟除了青竹,也就红叶离皇后最近了,一青一红,名字听起来也跟姐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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